古文與今文

中國古代是文言文，今天是白話文。古文複合詞很少，特別在先秦更是如此；而今天的複合詞很多。

若你對古文沒有基本概念，許多今天的詞彙，你理解的就不深不透。

我舉幾個例子。

今天的“走”字是“走路”的意思，而這個概念在古代是用“行”。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這是說，路上有許多人在走路，其中一定有人可以作我的師傅。李白有詩《行路難》。

在今天的粵方言和客家方言中，“走路”的概念仍然用“行”來表示。不說“走路”，只說“行路”。

而古代的“走”字是表示今天的“跑”字之意。“兵刄既接，棄甲曳兵而走。《孟子·梁惠王上》”這是說，一交戰，扔了甲冑，拖着武器逃跑了。

今天的“走狗”一詞，原本表示的是“跑得快的狗”的意思，“鷹犬”中的狗，自然是需要跑得快。你若不知道古代的“走”字是跑的意思，你只能整體記住了“走狗”的貶義，而不知其所以然。“走馬觀花”是讓馬跑的意思。今天說“趕走了敵人”，意思是敵人逃跑了，不是指他們慢慢走了。

今天的“跑”字，起源很晚。《廣韻》中說：“跑，足跑地也。”是指動物用蹄子刨地。杭州的“虎跑泉”，意思是老虎用爪子刨出來的泉水。當然，老虎的爪子（不叫蹄子，蹄子通常是指有角質層的動物足）是肉掌，無法刨地的。因為今天“跑”字已經有跑路的意思，就用另外的字“刨”來表示“跑”的本意。

“偷東西”的概念，先秦用“竊”來表示。而“偷東西的人”，先秦則用“盜”來表示。《左傳》說：“竊人之財，猶謂之盜。”而先秦的“偷”字是“苟且”的意思。《離騷》：“惟黨人之偷樂兮。”這是說那些結黨的小人，苟且於安樂，混日子。今天還說，“苟且偷安”。今天，說“忙中偷閒”就是在忙亂中設法放鬆，姑且（胡亂）算是休閒。在漢代，“偷”字由“苟且”一義，演化成“偷竊”，並且是兼名詞（偷東西的人）和動詞。今天的“偷竊”就是把先後的詞義合而為一。孔乙己說：“竊書不能算偷”，就是用先秦的古義來為自己辯護。

“窮”字，古代作名詞是“盡頭”的意思；而動詞則是“追究到底”的意思。“無窮”就是沒有盡頭的意義。“窮途末路”就是沒有路可走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表明好像是山已經到了盡頭。“窮究”，“以窮其源”，用的是動詞的意義。由此引申為“困苦、不得志，走投無路”的意思。“窮寇勿追”指的是對於走投無路的敵人，不要追擊，因為他會拼死抵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莊子》說：“窮達貧富”，其中“窮”和“達”（有時和“通”相對）相對；而“貧”和“富”相對。經濟上狀況不好，古代叫“貧”，不叫“窮”。《紅樓夢》中“自古窮通皆有定”，主要的意思是指不得意，暗示賈探春嫁的丈夫不合意，並不涉及他家沒有錢。其實，那個家庭是很富有的。對賈探春而言，那是“窮”而不是“貧”。“貧”的意思可以用“窮乏”來稱。很晚，“窮”字才有“沒有錢”的意思。今天說“貧窮”主要指經濟上狀況不好。“貧農”不叫“窮農”。“貧窮交加”是指既沒有錢又不得意。

“臭”字在上古是“氣味”的意思。《廣韻》說：“臭，凡氣之總名。”古人把此字的下部為“犬”，說明古人知道狗辨彆氣味的能力是很強的。氣味有好有壞，不光是指今天的“臭味”的意思。《易經》中說：“其臭如蘭”，意思是說：“氣味像蘭花一樣的香”《論語》說：“色惡不食，臭惡不食”，指食品的味道不好不吃。味道不好叫“惡臭”。《禮記》：“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指噁心不好的味道；喜好美的顏色。《荀子》說：“口好味，而臭味莫好焉。”指人的口（其實是舌頭）好味道，沒有比那個味道更美好的。如果把其中的“臭”作今天的臭味解，那豈不是瘋話？

杜甫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指富人家中飄出酒肉的味道，而路上的人卻凍餓而死。如果你把它理解成富人家的酒肉臭了，肉臭了，還可解釋的通，酒如何會臭？那樣的理解是一知半解。

氣味不是好的就是壞的，所以“臭”字就向“惡臭”的意思轉化。王力先生舉例子：現代吳方言中所謂“氣味得來”（“味”字念mi）就是“臭得很”。這個就是上古“臭”字的本義。

人的腋下有腺體，有的散發出狐臭。那大概是屬於性味腺，有吸引異性的生物作用。腋毛起了保持那種臭味的作用。人類的另一處毛髮大概起同樣的作用。這大概是人類“為什麼”長有腋毛的原因。有人的狐臭之強烈，在十幾米外都能把人熏倒！有人專門喜歡那種令人噁心的臭味。不是有人專門寫文章說她喜歡北歐人種的狐臭嗎？那個真的是“臭味相投”，“臭得很”。

“稍”，在上古是“逐漸”的意思，而不是今天的“略微”解。《史記·項羽本紀》說：“項羽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這裡不是略微奪了一點權，而是逐漸地把范增的權力剝奪了。《三國志》記載劉備投袁紹後：“駐月余日，所失亡士卒稍稍來集。”這是說劉備丟失的士兵逐漸來集聚，並不涉及來的兵是很多還是很少的意思。

一位很有名的古文編輯，他曾著了一本書，介紹古文中的虛詞。他在引用的一句話說某人“稍醒”，他翻譯道：“稍微醒來了。”人還能稍微醒來？明明是“逐漸醒來了“的意思嘛。作為有名的古文編輯，我真的不敢相信這是他的翻譯！

“亡”，通常的意義是“逃跑”。“亡羊補牢”，是說有的羊逃跑了，再去修補羊欄舍。不是羊死了，去修補。雖然，此字有死的意思。“逃亡”就是逃走了，不是逃跑時死了。“流亡”中的“亡”和這個是一樣的意思。

“謝”是“道歉”的意思。而表示“感激”的意思在上古是很罕見的。“謝罪”，殺某人以謝天下等，都是這個意義。

“去”是“離開”的意思。它可帶賓語，也可不帶賓語。它的反義詞是“就”。“去國”就是離開了國家。今天的“楊長而去”、“拂袖而去”就是這樣的意義。“去齊”，是離開了齊國的意思，這和今天的話正相反。

“假”是“藉助”的意思。《荀子》：“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今天的“假設”就是“藉助於這個設定”的意義。“假王”就是“代理王”。王莽先作“假皇帝”就是代理皇帝。在“真假”的意思上，先秦是用“偽”，而不是“假”。後來才用“真假”的意思。

“恨”是遺憾的意思，不是涉及仇恨。“商女不知亡國恨”，指她們沒有亡國的遺憾，不涉及去仇恨誰。《三國志注》說：在赤壁大戰前，劉備問周瑜有多少兵可用，“瑜曰：‘三萬人。’備曰：‘恨少。’”劉備感嘆三萬兵太少，很遺憾。絕對不是仇恨少，那太荒誕了。

如果你對古文的某些字意不清楚，今天的複合詞也是理解不透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