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腦殼呀,方腦殼
“方腦殼”是四川(特別是成都、重慶)俚語,方是方正,不會拐彎的意思,腦殼指頭腦、想法。用作比喻某人想法、做事直來直去,不懂得迂迴、變通。如果從貶意上理解,就是就是凡事愛較真、認死理,處世不圓滑,固執於個人的認知世界。作家羅清和的小說總用“方腦殼”作標題的組成部分(《方腦殼傳奇》《方腦殼美國行》《方腦殼怪相》等),看來他這是在自嘲。羅先生還真是“固執於個人的認知世界”;他的朋友說他“從不相信命運,只相信一個人與命運抗爭的勇氣和毅力。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自己吃錯了藥才成了重精神而輕物質的‘方腦殼’。正因為羅清和‘吃錯了藥’,他才以那種‘方腦殼’的執着精神著書立說”。然而他太玩兒命了,長時間超負荷的勞作和寫作讓他的生命戛然而止;2013年八月13日深夜,他在下工歸家途中在高速公路邊坐在車裡靜悄悄地走了。14日凌晨巡邏的警察發現了他停在道邊的車,而坐在司機座上的羅先生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推測是心臟病突發(可能是心肌梗塞)。羅先生當時大概只是勉強把車停靠在路邊……
我很難過。其實我和羅清和先生不認識,甚至都沒有讀過他寫的《方腦殼傳奇》;然而我感到我們的心是相通的。我們都關注普通人的命運,把自己也看作普通人,同時又是有尊嚴的人。不過其實我和他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羅先生執着,有着不可摧毀的進取心,一直在為自己理念奮爭着,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而我則在近二十年前就成了喬治·奧威爾寫的《動物莊園》中的毛驢本傑明。那個總是嘀嘀咕咕的毛驢對所處環境認識清醒,但凡事力求置身事外,不盲從亦不反抗。
直截了當地談文學創作吧。我的概念是,以往傳統的文學已瀕於死亡,或乾脆已經死去,就算目前傳統文學還有些讀者,也都是“前朝遺老”。而現在文學藝術的主要功能就是娛樂二字;商業化在人類社會中是無孔不入的。我是希望發出普通人的心聲,然而這種聲音現在和將來都沒有商業價值。就算我有幸出版了“發出普通人心聲”的作品(或者自費,或者出版社編輯也“方腦殼”了),在社會上能有多少讀者?
這種對文藝的看法控制着我已經很多年了。於是我這個“毛驢本傑明”這些年只是在自己的博客里“陰陽怪氣”,也算“躲進小樓成一統”吧。
昨天看到羅清和先生的事情,先是仔細地看了他的經歷,特別是在美國的經歷。他為了寫《方腦殼美國行》,一頭扎進餐館業華人圈子,親身體會這些在下層生活的華人的生活。他干最髒最苦的活(恐怕也有謀生的成分);自己的生活消費壓縮到最低的程度。每天除了打苦工就是寫作。他是在美國出版了《方腦殼美國行》,還打算拍電視劇。可我怎麼馬上就想到了錢?不是賣書賺了多少錢,而是出書是否要先自己出錢?
轉念一想,羅先生既然是個“方腦殼”,那他的過世也可以算是死得其所,死在自己的事業中也算幸事。我呢?沒有羅先生的勇氣,就當“毛驢本傑明”吧。自暴自棄了一點,是吧?“毛驢本傑明”“對所處環境認識清醒”,他知道人類的命運應該不以主觀意志為轉移;或許這種客觀認識有着悲觀的色彩?對於人類的價值取向的趨勢我確實悲觀,然而除了“凡事力求置身事外,不盲從亦不反抗”,還有什麼更有意義的事情可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