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篇：生死兩茫茫

羅博士一直是家裡的驕傲。按羅博士本人話講，他們家有當官的，有掙錢的，還有干幫派的，可當上博士的，三代下來一百多人，就只有她一個，還是個女的。這讓羅博士的母親非常自豪，也同時狠狠的刺激了她老爹了一下。他老爹不平衡之餘，也總拿羅博士的個人生活來回敬羅博士的成績。因為羅博士快四十了，還是一個人。雖然她跟老圖比較親近一些。

我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羅博士和老圖之間的關係。想了很久，也許所謂“紅顏知己”最能貼切的描述。

那時侯老刀剛上班不久，和羅博士由於工作的關係經常有些合作。大公司每天其實也沒什麼要緊的事，也就是自己跟自己忽悠個大項目， 然後自己真實的被自己忽悠了。再然後就是去忽悠自己的老闆，我後來發現每個人跟自己的老闆談的時候都說誰誰（我們的CTO）是非常HOT在這個項目上。老圖的工作就是全球各地的跑，告訴別的BU我們R&D的項目非常HOT。

那時侯感覺讓人比較突兀的是經常能看見羅博士和老圖一起上下班。對外宣稱就是搭順風車，其實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兩人這樣已經六七年了，而老圖是個有家室的人。

我可以負責任的說，羅博士和老圖之間肯定不會有什麼男女之間的糾葛。但他們這種關係我相信也一定是超越的一般的同事關係，進入到友誼的階段。所以兩個人也不避諱什麼，整的挺光明正大的。經常就是下班前一個等着一個，然後兩個人都收拾齊了，跟大家一起good night.

現在回想起那段時光真是美好呀。我們那時侯有個少數民族小團體，都是合的來的有色人種。一個個原來在自己國家裡也曾經人五人六的，可到了美國，拿完博士，基本上都成了公司里不被帶見的一類，屬於technical people 而且是不掙錢的那一種。相似的背景使大家特別能談的來，於是經常出去集體午餐。甭管是韓國館子，泰國館子，還是地中海的，中南美的，我們都由能說本地語的同事進行點菜，而且往往能吃到菜譜上沒有的好東西。就記得每次去韓國館子，聽韓國同事跟人家“哪呢，哪呢”了一陣後，人家端出的免費小菜竟然能見到滷牛肉，而且還是管夠的上。

羅博士和老圖的關係我們看的也很平常。就依了前兩年的口頭語：Don’t ask, Don’t Tell. 我感覺老圖也特別喜歡和我們在一起，除了沒壓力外，他本人也挺喜歡東亞文化，或許是受了羅博士的影響。等到輪到老圖帶我們吃有美國特色的午餐的時候，居然是的COSTCO熱狗，一塊五一份，不限量的副料，居然還給飲料，還沒小費。巴基斯坦的一個哥們每次走的時候還再把飲料灌滿，留着下午提神。然後滿足的說：Made my day.

可惜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很快公司開始緊縮科研經費，科技人員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氣氛也越來越緊張，少數民族只會幹活，不會耍嘴皮子，結果就首當其衝。於是很快就開始有人跳槽。一下子好幾個我們圈子裡的人就換到外地去了。羅博士的日子也很難過，幾次蒙生要回國的念頭，尤其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人走了查不多一半的時候，羅博士總半真半假的開玩笑說：下一個該輪到我了。

終於在和她老闆，一個屁也不通的小白毛MBA， 大吵了一次後的第二天，羅博士遞了辭職信。辭職並不影響什麼，辭了以後她也沒離開本市，還過着跟原來差不多的生活，我覺得本市肯定還有些讓她留戀的東西。我們也繼續午餐了幾個月，直到羅博士她爹媽也實在等不了了，逼着羅博士趕緊定下了回國。而幾乎同時，老圖突然查出了癌症。

老圖察出癌症三級的消息還是羅博士告訴我的。我願以為羅博士會崩潰了，但是沒有，反而挺平和，只是不停的找各種中藥，間或抱怨老圖他老婆不關心老圖。 我覺的這和羅博士信教有很大關係，有信仰的人面對生死的心態會相對平和。

羅博士回國的那天是一個月後。 老刀開車載着老圖去機場送行。那時候老圖做了化療，頭髮都掉光了，身體更是已經全都跨了，已經基本不能動了。老圖根本不能下車了，於是兩個人就在車裡慢慢說着話，一點沒有悲傷的樣子。老刀站在扒車場角上，抽着煙，喝着咖啡，看看他們，看看匆忙的行人。我當時想道幾個要好的朋友突然就個奔東西，而羅博士和老圖也到了生離死別的一刻，剎那間讓我回憶起王扶鄰拍的《紅樓夢》的結局，死的死，散的散。

等我送老圖回到家的時候，一路無話的老圖突然微笑着說羅是個好女孩，我說她是。老圖說我希望她有一個好的未來。我說她會的。老圖又笑了。

老圖是當天半夜叫的救護車進的醫院。

三個星期後老圖給所有R&D好幾百號人群發了個EMAIL，鼓勵大家堅持自己的理想，永遠不要放棄，即使需要去拼搏和戰鬥。我知道包括我在內有好幾個人都把信FORWARD給了羅博士。

再過了有半個月，老圖又發了EMAIL說特別想念大家，感謝和大家一起工作的時間。公司CTO也給大家發了信說有空去醫院看看。老刀和另一個中國同事決定一起去，象幾乎所有的技術人員一樣，她以前也得到過老圖的幫助和指導。她說心理上實在沒辦法一個人面對老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因為老圖在我們心中一直是作為一個強者的典範出現的。我們決定給老圖帶點好吃的，她給老圖炸了春卷；我想了想，就順道給COSTCO老圖在買了個熱狗。老圖看見熱狗果然笑了，眨着眼睛緩緩的說：謝謝你，我的朋友。

老圖是在羅博士走了之後兩個月去世的。消息還是羅博士第一時間告訴我的。羅博士給我們來信說她很高興老圖跟上帝在一起了。老圖去世後第三天，公司舉行紀念活動。投影打出很多老圖各個時期的照片以及和同事們的合影。底下包括老刀在內的百八十號人看着片斷，聽着有人重複老圖曾經講過的幾個經典笑話，大家時哭時笑。

其中有一張老圖和羅博士一起做試驗的照片，兩個人笑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