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情人節，石玫什麼都不缺，玫瑰禮物晚餐樣樣都有。石玫一直在微笑。餐廳里金黃色的餐桌布明晃晃的，和餐廳服務員善意的笑臉一樣。人到中年還有這樣鄭重其事的情人節，石玫有些飄飄然地看着人們眼中艷羨的目光。

回到家中，石玫卸下紅底黑色蛛網紋戰袍。每一張蛛網上都有一個小小的看不太清楚的骷髏頭，胸開得很低，內襯的紅色透明紗將雪白的胸部襯托得若隱若現，分外誘惑。石玫總覺得太過性感了，平時很少穿它。此時脫下戰袍，換上家常普通的雪青色高領毛衣，她卻從心裡覺得比那件戰袍舒適百倍。她跪在茶几前，把玫瑰上剩餘的刺一一剪去，截短了玫瑰長長的枝幹，絳紅色的玫瑰花朵綻放在墨綠色的陶瓷花瓶中，煞是美麗。可石玫看着它，卻沒有看到自己心裡的愛情。她感到很是沮喪。那個男人她挑不出任何的過失，可是那種微妙的感覺，就像一隻完美的打火機和一支渴望燃燒的雪茄放在一起，明明匹配，可無論打火機怎麼努力，雪茄都無法燃燒。

接下來的日子，玫瑰不可避免地日漸枯萎，就像那一段關係。於是，在夏天開始的時候，石玫又成了一個人。

雖然是提出分手的那一個，石玫還是感覺自己受了傷。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飛鳥，飛得筋疲力盡，好容易以為已經到達終點，剛要收斂羽翼，卻突然發現前路依然茫然，原地徘徊或者繼續飛行都令人沮喪。

孤單的日子是難熬的。和世間絕大多數會隨着時間流逝的東西正好相反，孤獨的焦慮只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越聚越多。忙碌這道閘門，或許能暫時地關閉它，但只要精神稍有鬆懈，或是思親佳節，它便會決堤而出，變成令人窒息的洪流。石玫終於扛不住這種焦慮，又開始了再度尋尋覓覓。這一次，她對自己說，只要喜歡對方就好，其他的什麼都不要考慮。

可是事情完全不順利。以生命的季節來說，石玫已經進入了秋天。秋日的黃花縱使依然艷麗，總帶着暮秋的一絲蕭索。秋風也總是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冷。這個時節，也許只有桃花源里才能有桃林夾岸，中無雜樹的奇景吧。人間的桃花早已凋零。石玫復行復行復行行，好容易尋得半朵桃花，一點春色，恰在情人節前之半月，石玫心裡大大鬆了一口氣，她害怕過沒有情人的情人節，更害怕無人陪伴的冬日的來臨。她興致勃勃地開始與對方討論情人節的晚餐，情人節次日的舞會。石玫也許並不驚艷，但卻有一種專屬於東方的文秀風韻，大眼明媚，膚色白皙，體態豐盈，特別適合穿色澤嬌艷的唐裝。她可以想象自己身着那一襲特別購置的唐裝，必定會在舞會上引來無數的目光。可惜，也許是樂極生悲，她一句無意中的問話，開啟了一段狗血四濺的故事。

晚餐間，她無意中問道：“你住在哪裡？”

“我住在彼克市。”對方埋頭喝湯。

石玫臉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她當然知道他住在彼克市，這是見第一面的時候就問過的一年級問答題。如果這個時候她裝傻，也許會有不同的結果。但是石玫這個人傻就傻在不懂得裝傻。於是她追問道：“我的意思是，你住在HOUSE里？TOWNHOUSE里？還是APARTMENT里？”

這其實是一個有些勢利的問題。但石玫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絕對是出於好奇。因為之前他們談論的話題是，冬天開不開窗戶。石玫的老家在南方，她的父母有一個習慣，就是冬天的時候每天都喜歡開窗透透氣。而那個男人也有這個習慣。而石玫知道，由於大房子的暖氣費很貴，加拿大的冬天，開窗的很少。只是有些包供暖的公寓裡，住戶不在乎，才會開窗。所以，聽了男人的這個習慣，她直覺地覺得男人是住在公寓裡，而男人所住的彼克市雖然房價很低，但公寓很少。

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從男人嘴裡有些慌亂地吐了出來：“我住在地下室里。”

石玫當即呆住了。因為石玫就是剛剛到加拿大，最窮的時候也沒有住過地下室，因為據說地下室對人的身體很不好。男人見石玫臉上變了色，忙解釋道：“我以前很有錢的……我有四所房子。可是……你知道，在加拿大離婚，孩子和錢都要給女方的。”

石玫沉默。這個話題對方也說過。對方當時是這樣開場的：“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以前很有錢，有四所房子。後來離婚的時候，我的律師說，對方什麼也拿不到。可是，那天我睡到半夜，覺得這樣不行，我不能這樣對她。為了我的女兒也不能這樣。我打電話給我的律師，說你被解僱了。然後我們用了一個律師，我把錢都給她了。”

石玫當時沒有太在意他說的這個故事。因為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那這個男人就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極品好男人。如果這個故事是假的，這個男人編造這個故事說自己很窮對他自己有什麼好處呢？石玫很願意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就算當時他把所有的錢給了前妻和孩子，自己淨身出戶，據男人自稱那也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十一年，一個正經工作的男人如果沒有什麼不良嗜好的話，不會淪落到住地下室的地步，而非常諷刺的是，這個男人自稱是地產經紀。

於是石玫說：“可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男人一時語塞，便接着說：“我還一直要幫她付MORTGAGE。她付不起房子的MORTGAGE。還有，你知道08年之後經濟不景氣。”

石玫腦子轉得飛快。08年確實有一陣地產下滑，但是09年之後強勁復甦直到如今。總體而言，房地產市場在過去十一年是超級旺市。但是她無意跟他探討房地產的起伏，因為地產經紀這個行業和諸多職位一樣，百分之二十的人賺取了百分之八十的錢。男人也許是屬於剩下的那百分之八十的人。但是，她無法想象賣掉四個房子都不能購買一所不要貸款的房子。

石玫反問：“你們過去有四個房子，離婚的時候都賣了，還不能全款買一個房子？另外她是教師不是嗎？有收入的，你女兒也大學畢業了，做了護士。怎麼會還要你給她付MORTAGE呢？”

他有些語塞，然後狗血升級：“我前妻精神有問題。酗酒很嚴重。再多錢也不夠。她當時外遇之後我們離了婚，後來她跟那個人沒成，我不得不搬回去幫她，逼她戒了酒。三年前才搬出來。”

石玫再度絕倒，難以想象這樣的絕世好男人哪個女人會捨得放過：“那你怎麼會搬出來呢？你們難道不該在一起嗎？”

“她又找了新的男朋友……我從她那裡搬出來，住進了地下室。”石玫已經徹底震驚得無語了。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這樣強悍的女人真是讓她羨慕。

石玫振作了一下精神，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前妻精神有問題，又酗酒，怎麼能把孩子判給她呢？”

男人有些遲疑地回答：“加拿大孩子總是判給媽媽的。根本不會判給爸爸的。”

石玫沉默。石玫也離過婚，對安省的家庭法和法庭的基本規定她還是了解的。雖然沒有真的走上法庭，但是如果那個媽媽真的有這些問題，法庭是不可能把孩子判給媽媽的。

石玫不再爭辯，也不再發問了。她只是苦笑：“你們的世界我真的不懂。”石玫知道，這段還沒開始的感情已經夭折了。不管是真是假，別人這樣一團糊塗的人生，她沒有力量去攪和。

她的沉默讓男人很尷尬，男人叫來了服務員結賬。

滿面笑容的WAITRESS問：“先生，您用信用卡還是現金？”

男人有些不自然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問：“多少錢？”

WAITRESS答：“五十二。”

男人從錢包里取出三張二十的綠色鈔票，合上了錢包。而石玫一瞥之下，看見那裡沒有信用卡，只有一張AIRMILES的積分卡。這是第一次吃飯時，石玫就知道的，這個男人只用現金，不用信用卡。當時石玫很奇怪地問：“加拿大人不都喜歡用信用卡嗎？”男人笑着說：“我是不是很好？”石玫覺得用不用信用卡和很好二者之間真的沒有任何邏輯聯繫，所以相當遲鈍地反問：“WHY？”男人沒有回答。

出了餐廳，兩人上了車。按原計劃要去看電影，可是石玫的沉默令男人有了不同的想法。他突然提出：“你想回去的話？我現在就送你回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石玫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嫌貧愛富的女人，她只知道她跟這個男人沒有可能的原因不是他住在地下室，而是他那狗血噴頭真假難辨的故事。她試圖讓男人明白她的意思：“你剛才說的事情對我來說十分難以理解。我不是說你對或者錯，我只想說兩個人想要發展下去，想法必須比較相近才行，現在通過你的這些事情，我想我無法想象和理解你的生活……”

男人很大氣地回答：“我明白。你不用解釋了。你有一份好工作，有房子，你當然不想跟一個住地下室的男人在一起……。你放心，我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除非你給我打電話。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但是我要告訴你，我已經愛上你了。”

石玫沉默了。她有些不確定自己到底該怎麼辦。至少這個男人說了真話，說他住在地下室里，如果他成心欺騙，他可以說自己住在百萬豪宅里，誰又知道呢？但是那句我已經愛上你了，讓石玫覺得有些畫蛇添足。男人之前一直跟她說：“我覺得我應該是會愛上你的，但是我希望慢慢來。”石玫完全喜歡男人慢慢來，石玫約會過的大部分男人之所以跟石玫沒能有結果，都是壞在一個心太急上面了。對於石玫這種傳統保守的女人來說，不太能夠接受兩個人先睡着再慢慢了解的戀愛過程。

男人又幫她做了決定：“我會祝你幸福的。再見吧。如果你還願意跟我交往，請給我打電話吧。”在石玫跟這個男人的交往過程中，石玫覺得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幾乎每次都是男人先提出結束的。比方說約會，比方說通話。而這次也是，可以說是男人先提出分手的。

石玫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並沒有被拋棄的難過，反而有一種是如釋重負的放鬆。她點點頭：“謝謝。”她不知道怎麼做決定的時候一向沉默，既然對方做了決定，她便順從。

石玫糾結了幾天，便放下了。對方不管是不是絕世好男人，都是一個以石玫目前的心智無法理解的男人，既然如此，糾結無用，不如放開。石玫又開始了她有些鬱悶的尋尋覓覓的日子。

情人節的前一天，她依然沒有任何可以約會的對象。晚飯完畢，她面對水池裡的碗碟，戴上她的橡膠手套，忍不住想到當時如果沒有牽扯出那樣一段故事，明天和後天她都會相當的忙碌，可現在卻不知道如何打發。就在那時，電話響了起來，石玫脫下手套，沒有多看便接了起來，意外地居然是那個男人。男人為那天的態度道了歉，說自己太衝動了，還說希望能跟石玫在情人節約會，一起去舞會云云。

這一個電話，令石玫對男人的最後一點猶豫也煙消雲散。因為這個男人的行為頗像她的前夫，說出的話煞是動聽，但他們從來沒有打算真的遵守。終究不是那個對的人，情人節的玫瑰和禮物即使有，也不過是一種強顏歡笑的儀式，玫瑰的鮮紅只會更加襯托一段感情慾蓋彌彰的蒼白。

也許就是這份釋然，讓石玫在情人節這一天過得反而格外充實。連晚餐都是在一家超市的快餐部解決的。沒有玫瑰沒有禮物也沒有大餐，但是她吃得心滿意足。完了從超市買了一小盆迷你玫瑰，她想，如果沒有人送我玫瑰，就送給自己一朵吧。剪枝玫瑰美麗又大朵，但是再多的清水也阻止不了它的凋零。紮根泥土的玫瑰雖然無法展示人前獲得艷羨的目光，卻是自己給自己的玫瑰，可以置之窗邊，看它在白雪的背景上綻放，那是生命的季節也無法阻止的綻放，比任何的剪枝玫瑰都更加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