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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彭桓武是一顆星(中)
送交者: 幼河 2014年08月15日23:04:4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彭桓武是一顆星(中)

多少年前,少年彭桓武和他的哥哥跟着翩翩紳士風度的父親彭樹棠從奉天(現在的瀋陽)來到京城。從互相傾軋的官場上引退下來的父親抱着一腔熱望,將兩個兒子送入中學考場。不久,消息傳來:哥哥考上了北平一中,而僅僅上過兩年初中的彭桓武居然考上了當時北平的名校匯文中學高二和北師大附中高中。身體纖弱的彭桓武將喜訊告訴父親,這位從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的父親一點兒也不覺得驚奇。在父親的眼中,彭桓武是上蒼冥冥之中賜給他的天才少年。

1915年晚秋時節,一個男嬰在長春縣衙降生了。晚年得子的長春知縣彭樹棠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妻子相繼給他生下五個千金後,傳承彭家血脈的男孩老六、老七才姍姍而來。

小兒子彭桓武出生後身體孱弱,經常昏死過去,兩歲時還說不清楚完整的話語。可他對數字和運算凸現出靈童的秉賦。父親隨意教授他簡單的加減乘除,僅講一遍,他便掌握了。4歲之前,他已經學會了複雜的四則運算,解起題來常令大他好幾歲的姐姐、哥哥顏面盡失。然而,剛剛學會說話的他,對官宦之家的官場禮節、人情世故不屑一顧,每逢家裡有達官貴人來訪,父親喚他去施禮叩拜時,他總是冷漠地立在一旁一聲不吭。一旦發現長者談吐出現語法和邏輯表述錯誤時,他會毫不留情地挑剔和糾正。一天,他竟然頑皮到在父親的書房燃起一把火,結果把父親幾十年辛辛苦苦積攢的字畫、古董和善本古籍全部付之一炬。

家裡為管束這個頑童,將他送進教會小學,而他因體弱多病、時常昏厥而無法完整地讀完一個學期。有一次,國語老師上作文課,要求每個學生寫一封信,未知世事的彭桓武一下子犯難了,躊躇之中,他突然想起臨帖上的一篇賦,便仿照賦的格式和韻律,洋洋灑灑地作起賦來。國語老師看了大驚失色,除改動個別用得不準的韻腳外,其他隻字未動,並在眉上批道:“童年從未學賦,竟能作賦。奇才,奇才也!

同時考上北平兩所名牌中學的彭桓武最終選擇了匯文中學。剛讀了幾個月,任課老師上課時因一點兒小事挖苦了他幾句,他一氣之下竟再不願踏進匯文中學的校門。

回到家後,彭桓武找來英文版的達夫物理學和微積分,在家裡靜讀起來。到下學期開學前彭桓武才去了名不見經傳的大同中學插班讀高三。

一年一度的夏季高校招生來臨了。填寫報考表時,彭桓武鄭重地寫下了清華和北大。北大考試在先,開考的頭天夜晚,他突然腹瀉脫水,以致進不了考場。等到清華開考時,他才拖着病懨懨的軀體走進設在沙灘的考場,硬撐着做完所有試題。於是,16歲的彭桓武跨進了高高的清華門檻。

在清華的第一年,彭桓武每周有三天第四節無課。他就利用這段時間進書庫,挑選要借的書。每次總湊滿三冊,這是借書規定的上限。借的書大多與上的課無關。當時的借書期限一般是兩個星期,少數需要精讀的才續借一次。那一年裡,16歲的彭桓武讀了英譯本的康德《純粹理性批判》和《實用理性批判》,羅素的散文集,懷特海的邏輯著作。第二年夏天,他每天上午都要到圖書館老閱覽室去,從靠牆的一個書櫃中,取出先秦諸子叢書,連續瀏覽。這時的彭桓武,已經在四年前讀完了《史記》,兩年半前瀏覽過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和湯姆遜《科學大綱》的中譯本,剛學完了大學一年級的數學、物理和化學,看過幾本英文哲學書,年齡已十六、七,正是個人認識世界的關鍵時期,所以對諸子的觀點不無思辨,有時晚上還在宿舍寫心得。在先秦諸子學說中,他比較認同荀子的唯物觀“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後來,曾專門借荀子精讀,並假設該書章節在流傳中有位置錯亂,為之試作更正。他還對“道心維微,人心維危。維精維一,允執厥中”這16個字作科學認識論的理解。若干年後他才體會到這裡面包含着中西文化的根本差異,而他從選物理系時起則更強調科學地認識物質世界這方面。

上大三時,彭桓武就旁聽著名數學家楊武之先生為大四學生開的數學課;讀研究生時,他受教於我國物理學界的一代大師周培源先生。短短六年間,他輕鬆地拿下了清華的物理學士學位。

1937年秋天,彭桓武逃難到雲南大學任教。翌年春天,在周培源教授的鼓勵下,他參加了公費留學考試,以優異成績赴英攻讀理論物理研究生。彭桓武懷着依依惜別的心情向自己的導師告別,周培源教授鄭重地叮囑自己的弟子:“上愛丁堡大學吧,那裡有玻恩。”此時的歐洲科學界可以說是猶太人的天下,愛因斯坦、玻恩,一串串偉大的名字鑄成了一片星光燦爛的長河。而玻恩是這條星河裡一顆劃時代的巨星。在恩師的指導下,勤奮好學的彭桓武先生終於成為一名優秀的科學家。

回國後,彭桓武先生全身心地撲在科研工作上,到了43歲還沒有結婚。1958年初秋的一天,正在伏案工作的彭桓武突然接到二姐的女兒打來的電話,讓他無論如何去她家一趟。他以為外甥女家出了什麼大事,便匆匆地趕了過去。他推門而入,只見客廳里坐着一位陌生女子。一直傾心於事業而很少有機會與女同志接觸的彭桓武頓時一臉窘相,連手都不知該怎麼放。

“舅舅,我給你介紹一下。”年輕的外甥女像風一樣轉過身來,“這是劉秉嫻大夫,十三陵水庫工地的勞動模範。”

彭桓武與對方握手,就在四目相視的一瞬間,他發現劉秉嫻長得很漂亮,鵝蛋形的臉龐上嵌着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整個人純潔善良又恬靜。

傍晚送走劉秉嫻,外甥女才說,這是介紹給舅舅的女朋友。彭桓武深知自己是從事保密性工作的,女方政治可靠是第一位的。幾乎同時,有位朋友給他介紹一個南京的女大夫,單位一政審就給刷下去了。可是劉秉嫻的身世卻深深地震撼了彭桓武:劉秉嫻自幼失去雙親,與兩個姐姐相依為命,16歲考入上海一家護士學校;她踏入社會後,大嫂不幸病逝,毫無責任感的大哥撇下三個年幼的兒女另尋新歡,從此她便用一個姑娘瘦弱的肩膀挑起撫養三個棄兒的重任,等她將三個孩子——培養成人時,她已36歲了;她從不自怨自艾,考醫校攻讀兒科,最後成了國務院機關幼兒園的保健大夫。

人生或許就是一種緣。彭桓武情不自禁地給劉秉嫻寫了一封信,坦陳了自己的許多缺點:冷暖不知,饑飽不知,做飯洗衣一概不會。劉秉嫻的回信讓彭桓武感慨不已:“你不會洗衣,我會;你不懂穿戴,我懂;你不會做飯,我做。你對出仕做官不感興趣,我也對升官弄權退避三舍……”

劉秉嫻以似水柔情叩響了彭桓武堅守了幾十載的情感大門。於是,他們便有了北京香山的第一次約會。一個月後,彭桓武與劉秉嫻閃電般結婚了。翌年,他們的獨子征宇呱呱墜地。

彭桓武和劉秉


彭桓武雖然已為人夫、人父,但無法做稱職的丈夫和父親,秘密從事原子能科研,使他無暇哺育幼子、照顧家庭,家務重擔全都落到了劉秉嫻的肩上。60年代初的一個夏天,組織上見彭桓武全身心投入原子彈科研,一直沒有好好休息,便安排他們一家去東北興城海濱的海軍療養院療養。這是他們一家多年來惟一的小聚。

彭桓武與妻子都不會游泳,便給剛剛兩歲多的征宇買了一個塑料小桶和鐵鏟子在海灘上玩沙子。傍晚回家途中,小征宇不知何故,用他的“兵器”小鏟子往正抱着他的爸爸頭上砍下去,彭桓武一看危險,不由自主地將兒子扔到地下。

征宇的哭聲驚動了走在前邊的劉秉嫻,她扭頭一看,簡直難以相信,做父親的會將兒子扔掉?她撲過來抱起兒子,不滿地質問丈夫:“你怎麼會把兒子扔掉?”

“他砍我,我不扔不行啊。”

“征宇是孩子,即使他砍你,你也應該緊緊抱着他呀!”

“我也是個人啊!他不該砍我呀!”

面對這個孩子似的大科學家,劉秉嫻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儘管彭桓武在生活中總有令人哭笑不得的時候,他們夫婦倆是相親相愛的。然而命運卻殘酷無情。1977年晚春時節,彭桓武奉中科院副院長吳有訓之命,陪一批來自日本的高能物理學家遊覽長城。從箭樓高處往下走的時候,已逾六旬的他突然眼前一黑,從陡峭的高台上滾了下來。等他醒來時,已經躺在積水潭醫院的病榻上。這一躺便是兩個月。彭桓武百思不解:整整60天,妻子竟然沒來看他一次。這絕不是劉秉嫻的性格。

難道妻子病了?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彭桓武走進家門。彭桓武發現妻子瘦得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性格暴躁,為了一丁點兒小事便激動不已。他連忙帶她到醫院檢查,醫生寫在診斷書上的結論不啻晴天霹靂:肺癌晚期。

必須堅強地面對死亡。彭桓武不想隱瞞妻子,一回家便將不幸的消息告訴了她。

“我早猜到了。”劉秉嫻沒有驚惶,平平靜靜的。

“秉嫻,打起精神來,我們一起戰勝病魔。”彭桓武緊緊地攥住妻子的手。

劉秉嫻默默地點了點頭,眼角溢出一串淚花。可縱然彭桓武與他的朋友一起找遍京城名醫,仍然沒能阻止愛妻生命之魂的飄散。在劉秉嫻最後的日子裡,她拒絕再去醫院診治,只想用最後的時間陪着丈夫和兒子。她悄悄地將親朋找來,張羅着給丈夫找一個老伴兒:“桓武不會做飯,不會洗衣,不會料理家務,我走了後,他們父子倆怎麼辦?”

“秉嫻,你別再瞎操心了,有你這19年的陪伴,我已經知足了。實話告訴你,我不會再接納別的女人……”彭桓武一口拒絕了妻子最後的安排。劉秉嫻無奈,只好託付一直在她家的老阿姨替自己照顧這父子倆。

1977815日,劉秉嫻溘然逝去。也許是一種生命的感應,就在妻子離去的日子裡,彭桓武突然得了急性腦膜炎,昏迷了七天七夜。等他出院回家時,再也見不到妻子的身影。更讓他痛苦萬分的是,妻子少女和青春時代留下的那本厚厚的影集也隨着故人遠去謎一般消失了……

妻子走了不久,兒子又像彭桓武當年一樣遠赴美國留學。1992年,那位受妻子之託、幫彭桓武做了十幾年飯的老阿姨終因年老不能再來為他做飯了。單位先後給他找過兩個小保姆,幾個月下來,竟然將他吃出了胃潰瘍。無可奈何之下,彭桓武有生以來第一次學會了做飯。身在大洋彼岸的兒子擔心父親,多次建議他找個保姆。彭桓武堅決地拒絕了。

彭老除了仍舊篤誠不倦地馳騁在屬於他的那片理論物理的天空外,他默默守望和思念的便是與愛妻的一片天地情緣。

每年的112日,當北京香山紅葉盡染時,彭老必定擠上開往香山的公共汽車,嗅着秋菊的芬芳,一個人默默穿行在當年與妻子相偎着走過的小徑上。他將自己融入如火如霞燃燒的滿山紅葉中,尋訪和重溫逝去的溫馨與浪漫。晚上回到寓所,他便獨自坐在電腦前敲打鍵盤,為妻子填詞作詩一首。從妻子故去那年開始,22年來從未間斷。

彭老喜歡去香山,因為那裡曾留下了他和愛妻攜手同游的美好回憶。《彭桓武詩文集》中,有三分之一的詩歌是為緬懷老伴寫的。在他臥室正對着床的那面牆上,掛着的是劉大夫年輕時的照片,每天彭桓武一睜開眼,首先看到的就是愛妻溫柔的笑容。

1996年的一天,81歲的老人上香山,遺忘了當年妻子買給他的一頂草帽。翌日,他又乘坐公共汽車上香山,眾里尋它千百度地將草帽尋找回來……1998年的一天,83歲的老人又上香山,丟失了當年妻子病重時他買給她的禮物:一根拐杖。次日,他又爬上公共汽車去香山,踏破鐵鞋尋尋覓覓,終於失而復得……彭桓武踽踽獨行在情感的王國里。

彭桓武的兒子念書成績非常好,1978年考上了CUSPEA學者,去了美國一所大學,但改學了生物。經常光顧圖書館的鄰居李佩也常在圖書館遇到彭桓武。有一次李佩問他:“看什麼書呢?”

“生物,”這位父親回答道,“我需要與兒子有一點共同語言。” 他深深地愛着兒子。後來發生了家庭的不幸。他的兒子也患癌症先他而去。然而這些並沒有擊垮我們這位科學家。

李佩介紹,在彭桓武的兒子住院期間,他在給兒子的信中寫上清華大學的校訓:“你要‘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你應該與病魔抗爭,努力自強。同時,你一定要善待你岳父岳母,他們為你照顧孩子。只有這樣,我心裡才安穩。”

經李佩聯絡,《科學時報》記者聯繫上多年照顧彭桓武院士並深得其信任的劉金玲大夫。據劉金玲講述,20多年前,彭桓武有時要去香山開會,當時他指甲潰爛,卻沒時間看病。於是,劉大夫每天提前一小時上班,給他換藥,避免他耽誤開會。彭桓武夫人生病後,不熟悉病情的護士給她注射藥物很淺,作用發揮慢,劉大夫便每天下班後去給她打針。

劉大夫說:“當他夫人病情惡化後,性格變得有些古怪,經常不讓人進屋。有天晚上停電了,劉大夫去給她打針,彭桓武就提着馬燈幫忙,並說,‘我終於有機會可以看她了’。”

當彭桓武的夫人去世後,劉大夫便想給他介紹老伴兒。“他說,‘你跟我來,’然後走進臥室指着夫人的照片說,‘我怎麼是一個人?’並補充說,‘如果你介紹個年紀大的,我得照顧她;如果你介紹個年齡小的,就只能是人家照顧我,這不是坑人嗎?’”

事實上,彭桓武夫人的骨灰盒一直保存在他的臥室,用幾盆假花擋着。經常去給他上眼藥的劉大夫過了很長時間才發現這個秘密。

與他有過交往的人知道,彭桓武是個不善照顧自己生活的人。他80歲時雖堅持自己做飯,可時常不是飯糊了就是湯燒幹了。樓下人時常聞到他家飄出的糊味,於是打電話提醒他。有人見他買菜,經常只是一些最普通的蔬菜。大夫給他開出一日三餐的食譜之後,他才按照食譜去購買一些食品。雖然他並不缺錢,但對生活沒有多少需求。

那時他每周一次到海中市場購足一周的肉、菜,那時還能一手提肉一手提菜,到85歲時,手提不動,他就用一個“退役”的肩背書包背回一周的肉、菜。彭先生做飯更是簡單從事,把肉用白水煮過,倒掉湯(去嘌呤防痛風),分成七小碗貯於冰箱,經常的食譜是:煮麵條,麵條開鍋,倒入青菜與一小碗肉,便成一頓佳餚,有時邊做飯邊研究學問,有時他自先聞到焦味,立馬打電話給鄰居報告:“燒煳已處理,謝謝。”後來他乾脆將一個洗衣機的定時器放在口袋裡,燒水做飯都按下定時器。彭先生後來由一個鐘點工阿姨幫他買菜,做一頓中午飯,晚飯則從冰箱裡拿出剩飯便吃,還自美其名“吃西餐”,之前他都是堅持自己買菜,自己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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