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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糖葫蘆
送交者: 遲阿魯 2004年11月10日15:57:4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小時侯,我愛吃酸,每次買醋,回來的路上總要對着瓶子喝上幾口。那時,大人掙錢少,得到毛兒八分錢已經感到很不錯了。有了錢,我總愛買山楂果、山楂片、山楂紙、山楂糕一類,一點一點吃,品咂着滋味。那時,糖葫蘆只五分錢一串,我還是把它看成奢侈品,偶爾媽媽買一支,犒賞我。

時光馳然,我長大了,1974年我就業在山東龍口市一個衛生院,起初學化驗,後來自己要求學外科,院長看我挺有鑽勁,竟然讓我加入了醫生的行列。

雖然掙錢少,但是畢竟自己可支配,吃一串葫蘆再不成太大的問題,可是,大了不像小時侯那樣饞了。

前幾年,街上流行開一首歌曲:--------“都說冰糖葫蘆甜,甜裡面那個裹着酸,------” 。每當聽到它一種複雜的感覺油然而生,不免撩撥起十一年前,那一串糖葫蘆的情結。

那年春天,我正在省城一家大醫院進修腫瘤外科。一天,從門診收進一位胃癌病人,三十多歲的農村小伙子。他個頭不高,愛說愛笑,眼睛不大卻很活,要不是瘦弱的樣子,真不知道他是一個病人。給他查體時,得知他是本省禹城人,改革後,他家仨弟兄一邊干農活,一邊做小買賣,掙了些錢,又借了些,合買了一輛舊“黃河”牌大貨車,由他開着跑運輸。

原本小伙子有“心口痛”的病,開上車,沒白沒黑,吃飯也飢一頓飽一頓。好歹掙的錢還了買車借人家的。剛指望再掙錢過好日子,他的“心口痛”越來越重了。

小伙子住進院來,除了接受手術之前必要的各種檢查之外,總愛幫着護工掃地、送熱水,還幫同室的人幹這干那,大家都喜歡他。

一天,我值夜班,正準備小伙子明天手術的一些病歷文書。一會兒,我覺得身後有人,回頭一看,他微笑着站在那裡。我趕緊讓他坐下。

“明天做手術,今晚你要好好睡一覺啊。”我說。

“大夫,明天你們可要辛苦了,買條煙抽吧。”說着,他遞給我一張五十元錢。

“不行,不要這樣,快收起來。”我說。

“俺打聽了,知道你是來進修的大夫,都有份,這點意思,別嫌少。” 說完,他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匆匆出了醫生辦公室。

本想叫他回來,一想,還是明早把錢交給他父親吧,免得他手術前心裡不塌實。

哎!人呀,沒有病時,往往不在乎健康,“拿着身子當地耕”,有了病,大把大把花錢,他們心裡是啥滋味。

儘管醫生站手術台身心疲累,耗神傷氣,正當收入遠不能與發達國家同行比,但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心態,從小地方來的我,還是接受不了,這或許是“人之初,性本善” 吧。

由於胃癌已經廣泛轉移,小伙子的手術不成功,。內情只有他的大哥知道。每每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有一種惋惜和愧疚感。作為進修醫生的我,受到病人尊重,卻無能力治好人家的病,一種自責感折磨着自己。

術後六天了,小伙子從手術損傷的打擊中慢慢地恢復過來,他那不大的雙眼半睜半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他每次看到我,都吃力地使自己面部肌肉緩緩動起來,做出對我笑的動作,我猜他在安慰我。他一點也不知道手術失敗了,我們都對他講了假話,他正巴望着病好了再出去賺錢。

小伙子按期拆線,再過幾天就出院。下一步,轉他到化療科接受化療。為了省錢,他可以住進醫院對門小旅館裡。

出院那天上午,小伙子向我們道別。他與醫生、護士說完感激話之後,拽着我的衣袖從辦公室出來,在病房走廊沒人的地方,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他手很涼,眼裡閃動着晶瑩的淚光。

“俺爹把你退錢的事說給俺了,俺不知道咋謝謝你。”他說。

“別說了,治病本是我們的責任,談不上謝,------。”惋惜、愧疚感不知再說什麼好。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一天下午,我下班出了醫院門,上了公共汽車,這裡是發車起點,還沒到開車時間,我坐在位子上無聊地向車外望去,突然,看到路北小旅館門旁,一個乾瘦,頭髮稀疏的人坐在“麻扎”上,他兩眼呆呆地茫視前方。

啊!那小伙子嗎,我在心裡念叨。幾天不見竟成了這個樣子。我凝視着他,心想:他還能活多久,他還有錢治病嗎?他是否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

我沒有招呼他。突然,他看見了我,他像過電似的,匆忙而吃力地扶牆站了起來,微弓着腰,緊皺着眉頭,左手捂着肚子,蹣跚着向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子挪去。

轉眼,他拿着一串糖葫蘆吃力地向我走來。

這時車開了,我在車裡向他擺手,他執意地追趕着。我知道司機師傅在反光鏡里一定看到了他,車還是在加速,他還在追着。

“師傅能不能停一下車,他是我的病人”。我無奈地請求司機。

車停下了,車門打開了,小伙子擎着那串糖葫蘆喘吁吁地爬上車。

“遲.---大---夫,-------你一定拿着------,明天---俺要回家了----”。他喘吁吁地說。

“好,好,我拿着------,回去吧!”頓時,我鼻子酸了,眼窩熱了,要說的話哽咽了。

他下了車,車開動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我看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我茫然望着窗外,庠裝鎮定,咬了一口糖葫蘆,它甜,它香,它酸,還有一點焦糖的苦澀。

我眼前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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