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同”学友悼渝生
唐夫

昨天访友,问宋渝生的电话,他脸色一变,顿然声昂,语气陡然若醍醐灌顶:“嗨,你问起他啊,死都死了好久,起码一年多哇。”
“怎么....,宋渝生……,死…了!” 一时语塞,我的惊愕,象漫空的雷,被炸懵!
怎么可能,他走了?我一下被呛住口舌。
悲哀,让我想到天人两隔。呜呼!我一时扭转不了思路。
当我写出他的名字,眼前是他那童年般的椭圆若古戏中秀气脸型,净白的肤色,略小而薄的嘴唇,眯着眼睛的笑,微小的鼻子,构成为他那协调的面容。我们相同175公分的身高,走在一块儿,真是并驾齐驱,摩肩接踵。他不太喜欢运动,身材适中,不胖不瘦,走路有点慢而几分骄矜,自信和随波逐流的性格,使他平静生活大半辈子。但最后这些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几次急症住院,气管炎折磨得他不得不离开重庆,去广西北海过冬,他适应那里。
我与他从小学同窗同班,中学依然,在一九六九年底,我们都软拖时间,不想去农村,但最后又不得不当了被钦定的知青,我们同时报名,同一天乘车发配下乡,在公社被点名安置,有同一大队,他去第一生产队,而我在第二生产队,彼此村落相距几百米。在漫无目的日子,我们相约一块赶场,走在十几里路的山野农田,说着少年时节的话语,去去来来,彼此的住舍是聊天地。
一九七一年春,我们又一块被招调,进了同一工厂。分配在不同的车间,不同的工种,但仍然宿舍同楼,天天见面,也见惯成习。他的母亲和我父亲同姓,又一工厂,同一车间,同一工种,彼此因各自的长子有了诸多话题共鸣。尽管我们有那么多的共同经历,但性格原因,相见日久,也自然而然,说不上十分亲密,但交情还是不错。我工作七年之后,因反革命罪升职为囚犯,被抓捕入狱三年,出来因家室还在厂舍,在同年里,各自结婚生子,见面也较频繁。我出国后,每回来也能听到父亲说常碰到他,因他退休时常回住南岸,同在一条街上不时与我父亲相遇,彼此又常聊聊,诸多话语涉及到我,都为我出国遗憾。说我不走,该是巨富了。尽管我俩一直没有成为挚友,但半个世纪的交遇,毕竟是一种情怀缘分,彼此也珍惜在心。
两年前冬天我返渝,面对重庆寒流侵心扎骨,深感难受。我长期生活在北欧,冬天是享受的日子,不想回来遇到冬天又是二面苦。于是计划携妻一块奔向南方,旅游取暖两得。正是鉴于此因,得悉宋渝生在北海,我们通了电话,他热情回复,语甚感人,半小时后就帮我联系好饭店,再告诉路径。
那两周里我们在北海同住一楼,天天见面,那一次难得的感情恢复机会,我们在北海漫步叙旧,在街头,路边,海岸,谈分别之后,谈各自的生涯以及家庭,我们又回到童年,五十年一瞬间,我们一同看海,一同叹息人生。畅所欲言,话语滔滔,面对浩瀚的大海水波,惑然间我们又被浪回到小学时节。两位历经风霜生涯的老同学,仿佛回到最初相见的岁月。想不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永诀。
遗憾我们的房间不尽人意,便搬迁到附近一家宾馆。我们照常有时间往来,一块去旧城老街观光赏景,顺便购买一点地方特产,他还争相付钱。得到我的赠书后喜悦而读,并传送给友人。在纸迷金醉的年代,他这样看待我的文字,倒是欣慰。还记得若干年前,他曾对工友说只有唐夫才能写出这样洋洋洒洒的大字报。那是我二十多岁被抓捕前,书记胁迫诱骗我书写煽动罢工经过,并要我将此用墨笔大写贴墙。因那一点文字,我们的生涯分道扬镳。之后离多见少。不想这次异地重逢,别是一番滋味。在我们离开北海之后,他听从我的也建议也换住宾馆。走前,我劝他自己做点喜欢吃的粥类,我苦无赠品,把随身旅游的小电锅坚持送他。尽管这些生活琐事不值一提,是告别寄意寸心。当繁琐的小事已经成为天人两隔之境,在我的回想片段,则是一种感慨的难言情怀。
之后我们几次通话,他说他的气管炎好多了,说等开春后就回重庆。生活于他,还有很多乐趣。我们都希望再次见面,都因一些烦事推延,而我匆匆的回来又匆匆的离去,得知他除了用电脑上网炒股,邮件和对话框都不用的,联系阻隔,认为他会一直平静度日吧。遗憾我把手机送弟,所有电话号码被删。前次回来就想给他打电话,苦于找不到,但总以为见面机会不乏,重庆是我回来的常住地。
还记得我们一块聊及各自的爱好,他的退休生活,平常除了上网炒股就是休闲,多年来对股市捏拿适度,还说时有小赢。他告诉我春暖花开时骑摩托车旅游,买的是一部速度不快的助力车,与一群车友处游山玩水,感觉不错。想不到这样速度不快的车,竟然使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得悉,年前他从北碚大桥尾部一段驾行,撞上一辆停靠路边的三轮车,即倒昏然,被工厂一位同事的儿子看到,被急救送至北碚九院,此后这他已不能言语,冥冥中等来远在成都的女儿,生命在那一瞬间打住,没能延过一天。
唉!惊愕中的悲伤,再化为叹息中的缅怀,宋渝生与我的今生今世,就划上这样腥红的句号。回想交遇的人生,除了直接亲属,他是我从认识到结束最漫长年代的友人。小学我们同班毕业,五十余名学生里我俩是考上正规中学四名中占二,继续同班读书,而后一同再同的推移生涯。上列的那些相同,人生罕有这样的“同”,囊括了半个世纪的波涛。 而今都成为往事中的幻影,我不再能与他的合影,不再能去北海见他,不再能一块散步购物…..。之后我想过他,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那些镜头,竟是今天这样的文字。嗟乎!
唉!别了,渝生,别了,渝生,别了,我们的年华,我们的历史。我将用此文为你烧化,愿你安息,愿你的在天之灵,能知道我予你迟来的悼念,迟来的缅怀,迟来的追忆。我在地球的另端,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仍然在我的脑海中,以及我那连绵不断的缅怀里,还有未来的某天某时的梦境。这是一定有的。
你信不信? 我是信的!
唐夫
2016年2月19日 作于春节探亲时节住重庆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