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灵书生》(大学文革恩仇)第二十九回 |
| 送交者: 苏渝游士 2016年12月16日17:56:22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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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教授重解阿Q , 夙雯相约大串联 王夙雯等四人游玩了金山寺,回到江东工学院,已是黄昏时分了。王夙雯说还要去一个地方。刘致远说:“好啊!江东名胜很多。北固山,就在我们学校后门不远,还有惠山寺、寄畅园,城东郊还有个江心岛,定慧寺,风光奇特。你想去哪里?不过,今天晚了,只好明天再去了。”周静茹看着刘致远,王夙雯二人兴味相同,谈得投机,暗想道:“江心岛,致远都未陪我去过,现在却向王夙雯献殷勤!”心中不免酸酸的,走在一边,默不作声。 不料,王夙雯说:“名胜这次就不再去了,我是想走之前去看看吴教授,行吗?”刘致远说:“噢!应该,应该!前一段时间吴教授境况很不好,经常被揪斗。自从工作组撤了以后,矛头转向了走资派他反而轻松了一些,看他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王夙雯说:“那我们先到食堂吃了晚饭,就去。” 在食堂吃饭时,王夙雯问:“吴教授究竟有什么问题啊?”刘致远说:“什么问题啊?说什么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都是些没影的事。其实就是抓住他在北京演讲时,说了美国‘阿波罗’登月计划的事,就说他造谣,崇洋媚外,反正是莫须有呗。”吃完饭周静茹说:“到吴教授家,人多了会给他带来麻烦,我就不去了。王夙雯,你早点回来休息噢!”葛承光说:“我兵团总部晚上还有事,我也不去了,就你们两个代表我们问候吴教授吧。”,说完周静茹,葛承光二人就各自离去了。 刘致远带着王夙雯来到桃花坞三号楼,吴教授家,站在门口,按了两下门铃。只听楼里迅速高声应到:“来了,来了!”紧接着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一个瘦高的身影一个踉跄跨出了门外。在朦胧的月光下,面容不甚清晰,只见他穿一身皱巴巴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橡皮筋从脑后扎住,手里拿一块大牌子。他出了门一面将牌子朝自己颈子上挂,一面头也不抬,冲着刘致远说:“啊啊,革命小将,今天带我到哪里去坐飞机啊?”王夙雯看到原来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吴云教授,仅仅分别了几个月,就被折磨得如此仓皇,几乎叫人认不出来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 刘致远在黑暗中喊道:“吴老师,是我!”吴教授听了声音,这才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是刘致远,惊喜地说:“致远,怎么是你?我还以为红卫兵又来揪斗我哩。”刘致远说:“吴教授,你看,这是谁?”吴教授看到王夙雯更是喜出望外说:“王夙雯,你怎么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王夙雯连忙上前扶着吴教授说:“吴教授,你还好吗?我来看看你。”说着二人随着吴教授,穿过客厅,进到了书房。 很明显,这里刚被抄家不久。原有全套红木家具和墙上的字画都不见了,三个大玻璃书柜,玻璃均被打破,两个柜子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柜子里还有些中文技术书籍。刘致远惊愕地站在书柜前面说:“那么多的线装古书和外文书,都被抄了吗?”吴教授说:“是啊,当场付之一炬了!还算手下留情,中文技术书籍,资料没有烧,红卫兵说这些不算四旧”。王夙雯说:“吴老师,这都是你毕生的心血呀!这些人太可恨了!”吴教授反而平静地说:“我个人算什么呀?全国有多少文物,书籍遭到焚毁啊?难以估计啊!”刘致远说:“浩劫啊!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还要野蛮的浩劫呀!中华文化遭此大摧残,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真令人痛心疾首啊!” 一位半老徐娘,推门走了进来,面目略显憔悴,但风韵犹存,年纪约比吴教授小十多岁,放下两杯茶,笑了笑,就退了出去。吴云教授拖过方凳来说:“你们坐,坐,不要谈这些丧气事了,你们能来看我,是非常高兴的事。”吴教授在灯光下注视着一南一北,一男一女,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感慨万千:真想不到,在一片批斗老师,殴打老师的歪风之下,他们不避嫌疑,还能来看我。吴教授就像走在长长的隧道里,漆黑漫漫无尽期,突然看到了前面闪出一点星火。他惊喜地感觉到,在一代青年之中,人性还在!中华民族还有救! 他站起身来,无需打开书柜门,直接从破碎的玻璃门里拿出一瓶白酒,三只酒杯,和一包花生米,放在写字台上说:“致远,夙雯来我们来喝一杯!”王夙雯见了大吃一惊说:“吴教授,你可是滴酒不沾的啊!你有气喘病,这怎么行呢?”吴教授忽然哈哈笑道:“没事,没事,这几个月来我被他们七斗八斗,气管炎反而好了许多。”刘致远说:“吴老师,你是黑色幽默吧,批斗还真能治病?你忘记了?工作组第一次斗你时,你差点当场毙命啊!”吴教授说:“是啊,是啊,那次要不是致远你们几个,我早就不在人世了。”王夙雯问:“那你怎么还说批斗好了病?” 吴教授向三个酒杯里分别倒了半杯酒说:“呵呵,这与心态大有关系。自从第一次批斗后,致远到医院来看我,我在半昏迷中,听到致远给我读了司马迁的‘报任安书’,我就想通了。我不死,我要活!我要看看他们究竟要搞什么名堂!看看这些人的最后下场!”说着端起杯来:“来,喝!少喝点有好处,没关系。” 大概是几个月没人说话的缘故,吴教授滔滔不绝,要把几个月的话统统倾诉出来似的。他抿了一口酒接着说:“心态变了,感觉就不同了,后来什么罚站,弯腰九十度,坐飞机……,我都看成是健身锻炼。早上斗,是晨练,晚上斗,是晚练。架上‘飞机’我就想象在天空上,在云彩里,自由自在的翱翔,多么美好,多么舒适……周围的口号声,苛责声仿佛也远远地离我而去了,连向后反举的手臂也不觉得痛了。一拳打在脸上,‘打是亲,骂是爱’,我就想象是我可爱的小孙女亲了我一下。哈哈哈!”吴教授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我甚至对‘坐飞机’产生了嗜好,所以刚才你们一按门铃,我就兴致勃勃,准备去接受批斗,坐飞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吴教授放声大笑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得走了样的衣裳,说:“你们瞧,这就是我的批斗工作服!”王夙雯听着吴教授的笑声,感觉有点怪,有点碜人。她回想着不久前在讲台上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睿智深邃,语惊四座的吴教授,变成了眼前满脸皱纹,鬓发苍白,神经质的老人,心中感到一阵阵地悲凉。 “阿Q?有人说我这是阿Q。人们都鄙视阿Q。鲁迅讽刺阿Q。可是如今阿Q的‘精神胜利法’不可或缺呀!你看,孙教授为什么走了?就因为他没有阿Q的精神胜利法呀!可我有呀!所以我挺到了今天!”刘致远说:“老师说得有道理,精神胜利法也不见得不好,有时还很重要!今天精神胜利了,明天才会有实实在在的胜利。”“你看!你看!你看!还是我的得意门生理解我!英雄所见略同!哈哈哈!”王夙雯轻轻挡住吴教授伸向酒瓶的手说:“吴教授,可以了,你只能喝这点了。”吴教授说:“你以为我醉了,说的醉话?不是,你们来了我太高兴了,我很清醒,我说的都是切身感受啊。” 刘致远忽然注意到,写字台上有一迭用英文书写的稿纸:“ a chemistry principle for special heat insulation materials for a spaceship”(宇宙飞船特种隔热材料的化学原理)刘致远指着稿纸说:“吴教授,你还在写论文?”吴教授说:“是啊,他们抄了我的资料,可我头脑中的东西他们抄不去。‘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嘛!故土难离,故技难弃啊!我相信将来一定会有用的!” 刘致远惭愧地说:“吴教授,你让我翻译的资料,还没有翻完,真是抱歉。”吴教授说:“不要紧,慢慢翻,你们红卫兵,革命造反是大事,忙啊!”刘致远感觉教授是在批评自己,红着脸说:“只剩几页了,我一定尽快翻好。”王夙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稿纸翻看了几页佩服地说:“呀!吴教授你的风格还是和过去一样耶,严谨,深刻,敏锐,一下子就揭示出化学反应的规律,那么多的试验数据,经过数学分析,化学过程的本质就显现出来了!可现在,一切学术活动都停止了,你这篇论文到哪里发表呢?”吴教授哈哈笑道:“不要紧,不要紧,致远不是刚说过吗?先精神胜利了,迟早总会有地方发表的!这里还有你们的不少贡献哩!”刘致远说:“吴教授,你又要应付挨斗,又要研究学术,写论文,不要太累了,要保养好身体,还要注意安全啊。” 吴教授说:“我不要紧,打倒了,批斗了,也就这样了,可你们红卫兵,造反派倒要谨慎哩。历次运动都是整群众、整大学生,可这回看起来似乎不一样,是发动学生教师来整当权派。现在各级领导都瘫痪了。我感觉当前情况很是诡异哩,后来发展会怎样?谁也意料不到。可我总是预感红卫兵的结果可能很不妙,很可能比历次运动还要惨。你们既然来了,我就要告诫你们,你们回到学校要谨言慎行,一定要守好人性的底线,不要参与过激行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刘致远和王夙雯连连说:“吴老师,你放心,我们记住了你的教诲,一定不会乱来。你要多多保重,我们要走了。”吴教授说:“那好吧!再大的风雨总有过去的时候,待局势稳定以后,再跟我联系。”说着他起身,将两位弟子送到了门口,挥手而别。 刘致远和王夙雯离了吴教授家,穿过桃花林,来到了映山湖边。王夙雯说:“现在还早,再坐会儿吧。”于是两人在湖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此时已近中秋,一轮明月当空,洒下万里清辉,凉风习习,柳影婆娑,秋虫在草丛里起劲地叫着。刘致远说:“你们明天真的要走了吗?”王夙雯说:“明天上午,我们在江东化工厂还有一场宣传演出,下午的火车回北京。”刘致远说:“你这次太匆忙了,文化大革命搞得我们同学人心分散了,也没有很好招待你。在北京吃烤鸭那次,多快乐呀。”,“这次也很有意思呀,金山寺、天下第一泉,我永远也忘不了。”说着,王夙雯眼中露出不舍的神色。刘致远说:“这次分别,我们还能再会面吗?”“能,能,能!中央发了‘通知’了,现在全国都开始大串联了,你到北京来串联,我们不是又见面了吗?”王夙雯满怀希望地说。 王夙雯所说的‘中央通知’,乃是一九六六年九月五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的,关于‘外地高等学校革命学生、中等学校革命学生代表和革命教职工代表来北京参观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通知’。由此掀起了长达半年多轰轰烈烈的红卫兵大串联的浪潮。当时庞大的红卫兵洪流,在全国到处横冲直撞,免费乘车,免费食宿,所到之处交通瘫痪,政府遭冲击,名胜遭毁坏,民生受影响,成为文革中又一旷古奇观。 刘致远对王夙雯说:“大串联,我们肯定是要出来的。毛主席已经第三次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了,什么时候轮到江东市的红卫兵?我们在等省里的安排通知,看来要到十月份去了。通知一下来,我们马上出来串联,先到北京接受毛主席接见,然后再去全国各地。”王夙雯高兴地抓住刘致远的手说:“这不,眼前就是机会吗?你来北京串联,一定要来找我!”刘致远说:“那当然,我肯定要来找你。”王夙雯说:“一言为定,你不可食言哟,我等着你!” 此时,夜已深了,秋风吹起了凉意。王夙雯身体向刘致远靠了靠,两人紧依在一起,默不作声,仰望着明月。过了一会,刘致远站立起来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王夙雯依依不舍地松开刘致远的手说:“好吧,再见了,你们明天下午不必来火车站送我了,就此别过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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