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可是科隆的天仍然温暖如春。在街上走了30分钟,不时有小雨飘洒下来,潮潮的,像南方的梅雨。
想起南方的家。冬至的夜晚,应该是这样渡过的:晚上做些个小菜,有猪肝片和白水羊肉的冷碟,兴化焖豆腐是必不可少,也会有我爱吃的炒花蟹,另外几样可有可无的家常菜。这些都是序曲。吃完后,抹干红漆圆桌,去把手洗净,一家人就开始搓汤圆。
太奶奶最喜欢吃花生馅儿,妈妈也有时会做些咸肉馅儿。我呢,只喜欢搓,真正并没有吃几个。太奶奶在最后总会掐一个元宝形,混在那些圆的,扁的汤圆里面——这个元宝总是被我特意打捞了去。咬了第一口后又觉后悔,模样好看,其实馅儿并不比别的多。
22日,那才是冬至。这一天清早,便被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吵醒了。许多农村人起得早,早已经吃完汤圆急急上路了。他们,老家所有的人,都要在冬至这一天早上,吃完一碗汤圆之后,挑上精心准备的祭品和香火,上山祭祖。兄弟妯娌、堂兄姐妹,这一天,齐刷刷地出现了,没有说得过的理由,不会缺席。或者约好在半路岔口会合,或者就在祖坟之前,香火燃烧之前。
从小到大,在家乡,这是一个胜过任何家族活动的盛大日子。这一天,学校放假——哪怕不放假,小孩们也是要逃学跟着跋涉上山的。那时候油干果早已上市,山上的油干树梢尖上偶尔还挂着几个竿子都够不着的漏网之果。可这照样难不倒小堂哥。我一回头,他乐颠颠地跑着追上来,手里宝贝一般捧着,展开,几个小小圆圆半透明的青果——喏,给你吃。入口时酸涩难当,直到回味时才渐渐有甘甜泛起。这种果子,跟野味一样,上不了桌。但在童年,它是我们最廉价的零食。
小时候,总要好奇地问大人,祖坟里埋的究竟是谁?答案是,爷爷的爷爷,或者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我也磕头,但上坟于我,更大的意义是油干果和祭祀后各种祭品可以吃。祖坟在山上的马尾松林里。有时大人们甚至要挥突柴刀开路。祖坟前除草,摆上祭品后,烧香烧纸钱,老少排辈磕头。祭祀的尾声,地瓜酒撒到灰烬上,埋起来。祭品这时候就可以吃了,小孩们抢啊。祭祖完毕,大碟小蝶收回篮子里。给看林的孤老头几块钱,再给几个橘子。一路下山,叔叔一家会顺路逗留吃午饭,陪太奶奶再聊聊天,汇报祖坟的现状。太奶奶低声说,寡归宁薄怪,走昂某雷乌块度肖老。。。
80年代末,祖坟所在的山林开发公园,祖坟迁到山背后。1990年,爷爷去世,坟做在另外一座山上,面海朝阳。据说风水极好。冬至上坟于是要往两处跑,上坟的队伍里也开始有曾孙辈儿。我家一度五世同堂。后来奶奶去世,葬在爷爷左边的坑位。曾孙中最大的开始上中学了。
我上一次随全家上坟是在2000年冬至。拜了爷爷的坟,和至今不明的祖上的坟。2003年春,太奶奶去世,享年102岁,葬在爷爷奶奶的右侧坑位。这之后我也曾回家几趟,但是父母从不让我独自去看奶奶的坟。理由是,不是冬至不上坟。这是老家至今承袭的传统。
而今冬至。我不能回家祭祖。我搓了些汤圆,也掐了一个元宝的模样。都是花生馅儿的,太奶奶爱吃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