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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战士回忆之十:典当良心
送交者: 龚仁 2006年08月23日09:50:27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听说又有几个企业垮台了。那些日子垮台好像是正常的,不垮台倒像是不正常了。这时你才会理解你和国家的命运是多么紧密地系在一起。感到自己渺小得像天上的星星,只有在黑夜才显露出来,才会感到自己亮度的微薄,微薄得一到天明便会溶化。

  已经傍晚七点了,准确地说我们才吃上午饭,不是忙是没钱。鬼难拿和我又进了一家中档次的饭馆,为什么要进这样的饭馆,那是有一定理由的。一会儿你就会明白。店堂装修得还算华丽,只是到了吃饭时间,没什么顾客,服务小姐也是无精打采,看来是不太景气。我们像个大款似的,大大方方一坐,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这一年多,胃口档次也提高不少。桂鱼烧得还算不错,无锡排骨虽不正宗,味儿也可以。烧茄子和干煸豆角就很一般了,估计后两个菜是徒弟炒的。我们把四个菜吃得就剩下一副鱼骨架,鬼难拿趁人不注意,赶紧把进饭店前抓的死苍蝇拿出来放进鱼盘。用这种方法我们已经免费吃了三顿了。

  "小姐,过来过来!"鬼难拿气冲冲地叫起来。

  几个小姐就像菜池里的水往下水道口流似的,从各角度集中到鬼难拿面前。

  "这叫什么饭店,怎么还有苍蝇呀?"鬼难拿用筷子把死苍蝇夹到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忙不迭地道歉。

  "对不起就完啦?把经理叫来!"鬼难拿把手伸进兜,我知道他想抽烟,下意识的找烟呢。可能他又忘了,我们已断烟两天了。

  "经理不在。大哥您看这么着行吗,这个菜免单。"

  "免单就行啦?我要拉痢疾呢?我要住院呢?你们得赔我。"

  "那您看,给您打五折。"另一个小姐是想息事宁人。

  "不行!我上工商告你们!"

  我知道,鬼难拿不是得理不饶人,我们是一分钱也没有,打一折也付不起呀。我赶紧打圆场到:"行啦,我们也不告你们了,这单我们是绝对不交。"

  这时从里面跑出个一座山似的老爷们,一脸的横肉,胳膊比我腿还粗。后面跟着几个拿着家伙的伙计。"怎么着,谁犯混呀?也不挑个地方,找死呀?"

  我一看不妙,这回是撞到硬茬了。

  "给丫的捆上。"一脸横肉指挥着。几个伙计三两下就把我们捆上了,我一闭眼,心想这顿打轻不了。紧接着肚子先挨了一拳,左脸又是一下,就觉得天地发黑,忽听一声叫喊:"住手!怎么回事?"他们经理回来了。

  我细看他们经理,三十多岁,国字脸,穿戴干净、笔挺,黄格的领带格外醒目。"这两个小子吃饭不给钱!"一脸横肉讨好地对他们经理说。

  "你们菜里有苍蝇!你们还敢打人!"鬼难拿说。

  "松绑!"经理看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可能看出他伙计处理事情的低能。

  我们被请到他的办公室,一位小姐给我们献上茶。经理一边赔礼一边训斥一脸横肉。一脸横肉争辩到:"顾客也得分什么样的!这俩一看就是个诈吃的主,不信他们身上准没有钱,您让他们掏掏,他要有钱我磕死在这儿!"

  "经理放心,这饭钱一分不少你的。这打人、这苍蝇……"鬼难拿假装伸进兜里掏钱包。这时的火候是最难掌握的,鬼南拿是表演这种技巧的高手,可没想到今天偏偏栽到了这个不知深浅的一脸横肉的手里。

  "你掏!掏出来一分不要你的,今儿这钱我出。掏不出来可别怪我手黑!"一脸横肉看来是个不计后果的生主。

  就像电梯卡在半空里,鬼难拿不敢往下表演了。经理似乎也看出了点儿什么,他一句话也不说。人的一生总要遇到许多关卡,鬼难拿本是闯关的高手。

  可惜的是鬼难拿这次尿了。(尿在这里不能念尿,念:虽。)回想那天的一幕,真让人臊得慌,后来我们再没敢在饭馆骗过吃喝,有时饿得晕了,我宁肯喝地沟水都不骗吃了。当时我知道编什么人家也不会信的,索性就直说了吧:经理,我们也是出于无奈,饿了一天了。我们也是英雄落难呀!

  "有你妈的这样的英雄吗?"一脸横肉这回可占了理,挽着袖口就要打。刚才经理给他那点儿气看来全要撒在我们身上。

  "住手!"半天没说话的经理止住一脸横肉。"既然你们说到这儿,我放你们一码。让他们走。"

  当时我们都以为要挨一顿臭揍,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让我们走了。两年后,我们又东山再起,钱挣了不少,各大饭馆吃遍了,一天正发愁到那儿去吃,想起了这家饭馆。我们让会计填好了一张两万的支票,又找到这家酒店。我们想报答一下,准备胡乱要一桌菜,然后把支票送给他。可惜这个经理已经不干了,也没报答成。这是后话。

  当天我们半夜才回到家,老婆在被窝里道:"怎么这么晚?吃了吗?"

  我打了个饱嗝说:"你没闻出来吗,红烧鱼、红烧排骨都吃到嗓子眼儿了,一打嗝就往外跑。"

  老婆这下可生气了,埋怨我说也不交家里钱,家里都没钱买菜,自己倒在外面大吃大喝。我心里说,你是光看贼吃肉,不知道贼挨打。歪头便睡过去。

  第二天太阳晒腚才起床。其实六月的太阳是晒不到腚的,这里只是一种形容。世上好些形容都不贴切,但很生动。我忘了是哪个诗人说过,只有太阳,恩赐给穷人或是富人都是同样的多。多他妈生动呀!只是这个诗人可能没有饿着肚子晒太阳的感受。

  ????试试吧,一会儿就能把你晒晕菜。

  我和鬼难拿那天快到中午才到我们厂子。我们每次都是在郎家园集合,然后坐车到通县东关,下车后还有五里多路,就要靠我们用双腿丈量了。我们一到厂门口,就感觉不对,大门没锁,一进院地上乱七八糟,领袖也不在。我们正纳闷儿呢,忽发现库房门没锁,进去一看,领袖被绑在柱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被个蓝布塞得严严实实,我慢慢拽出来,是一副套袖。领袖被松开绑,眼泪唰地就流下来。原来昨天树脂厂来了一帮人。我们欠他们不到四万块钱,前几天因为催得紧,我们给了他们一张支票,他们一入帐发觉是空头支票,急了!一辆卡车拉上一帮人,就奔了我们厂。见就领袖一人,不由分说,把领袖打了一顿,把库房的珀晶画全拉走了。

  我说报警。鬼难拿不同意,他说报警咱们也不占理,毕竟咱们欠人家钱,再说又是非常时期,抓暴乱分子还抓不过来呢。那怎么办?我有点儿不耐烦地问。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只身!鬼难拿说。

  我们买了三把匕首,一把仿真玩具手枪,三个口罩。在通县东关租了两辆自行车,这里凭身份证可以租车,一小时五角钱。天色还早,先找了个小饭馆胡乱吃了点儿饭。树脂厂离我们有二十多里地,由于领袖被捆了一天一宿,有点儿体虚,我和鬼难拿轮流代着领袖,将近两小时才到树脂厂。这时天快黑了,我们侦察好地形,树脂厂我们都去过,在通县南郊,偏辟荒凉,厂子四周有不太高的院墙,院里放满了大铁桶。

  我们看看四周无人,戴上口罩,翻墙就进了院儿。院儿里有四排房子,最后一排是工人宿舍,第一排是厂长室、供销科。厂长姓张,这一排房子就他屋里亮着。我们蹑手蹑脚来到窗前,见厂长一人正看电视。鬼难拿左手拿刀右手端枪,就像电影里的游击队员似的,鬼影一样就进了屋,刀顶到张厂长脖子上,他才发现有人。"别出声。"鬼难拿小声说。张厂长早吓得筛糠了。我和领袖掏出事先备好的绳子,捆死猪一样把他手脚捆在一起,桌上有一块可能是抹布,我拿过来就塞进他嘴里,还扯了旁边一件衣服把他头一蒙,这就开打起来。我一个张飞擂鼓,领袖一个高俅踢鞠;我再来个朗平扣杀,领袖又来个孙二娘贴饼。鬼难拿顾不上打,一通紧翻抽屉。

  起先我们每打一下,那个厂长就哆嗦一下,领袖可能用力太猛,照他肚子踹了一脚后,他忽然不动了。吓得我赶紧止住领袖。是不是死了?我踢了他一下,他像死猪一样颤悠了一下又不动了。这时鬼难拿已经搜索完毕,我们又像鬼影一样窜出了屋。翻出院墙骑上自行车,真是来无踪去无影,神不知鬼不觉。看来干坏事比干好事要容易得多。骑到一个路灯下,鬼难拿一清点"战利品",总共一千三百多元。这时我才感到有点儿后怕,那个张厂长要是真死了事情就麻烦了。鬼难拿说不能回家,先到外地躲躲再说。

  我们先到东关,本来想把自行车退掉再坐汽车。可那时是非常时期,末班车七点就没了。通县不能久呆,必须赶快离开,我们只好骑自行车奔市里了。骑到"二外"和广播学院处,路旁还有烧成灰迹的军车,偏巧我的车后胎又没气了,瓦圈在这空无一人的马路上不满地转着,发出的声响有点儿像没底儿的破脸盆在转圈儿。鬼难拿代着领袖也不轻松,从力学上讲,罗圈腿不适合骑车,因为大腿发出的力不能直接到达脚部,必须要走个曲线才到。体育比赛的自行车高手里你见不到一个罗圈腿,就是这个道理。鬼难拿越骑越慢。

  我们刚到大北窑又被一帮夜查的警察截住了,把我们带进一个治安岗亭。把我们当成暴乱分子了。岗亭里有一个穿便装的,让我们先登记,我们三人就领袖有身份证,我们说了一大车好话,又作揖又哈腰的。鬼难拿讲话:我们是暴乱最大的受害者,怎么抓起我们来啦?

  少废话,抓的就是你。穿便装的说。

  这是不是个暴乱的同情者呀?吓得我们没敢再提暴乱的话茬。磨了一小时才把我们放出来,真是虚惊一身汗呀。

  来到北京站,立刻被人流淹没,我们感到安全多了。本来想买到广州的票,三天后的都卖完了,急于离开北京,就买了三张到山东的。二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疾驶的火车上了。

  两根纤细的铁轨承载着庞大的车厢,难怪它要发出那么不满的声响。车厢里人很多,每有穿警服的从我们身边走过,我的心里就"突突"地发毛,铁轨发出的巨大声响也让我越发地烦躁。我们像三只逃出动物园的狼,默默地窥测着身边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而采取必要的攻击。越烦躁就越觉得铁轨声音大,咯噔、咯噔的,心脏都快受不了了。妈的,这火车的声音就不能小点儿吗?我生气地说。

  本是无心说,鬼难拿却认真地说:怎么不能小,铁道部如果请我当设计,一天我就把这个问题解决。吹牛吧!这可是世界性的难题。我说。

  吹牛干吗,以前坐火车时我就观察过,为了防止铁轨热涨,两根铁轨端部之间都留有间隙,这就是火车轮子发出咯噔声的原因。铁轨是横面相接,如果改成斜面相接,把两根铁轨的头部做成相反的三十度角,咯噔声马上就消失。

  几年后我曾和一个学过机械学的大学生聊过,他说太妙了!还建议我们报个专利。后来一忙就把它扔在脑后了,我今天是第一次给他披露。哪位有心人看到这儿,希望你赶紧报个专利,保你发财。(只是希望你起牌名时,最好能叫鬼难拿牌。)

  一天后,我们已经溶进这个不大的以出产瓷器闻名的城市--淄博了。我知道我们的命运就像个大糙瓷碗一样,一摔就碎。不摔就是件有用的器物。我们来到大街上都拉开距离,在视线的范围内相互照顾。晚上我们来到火车站混进人群,火车站的人总是那么多,一拨走了一拨又来,就像池里的水一样,永远浸泡着火车站。好在天气已热,每人一张报纸地上一铺,大地做床蓝天做被。这样一是省钱,二来保险。当然了,有时也睡睡木床,我们把候车室的条椅叫木床。起先还隔不远的分居,慢慢的防线一点点儿地松懈,索性搬到一块同居起来。我们把带来的钱分成两份,我和鬼难拿各拿一份。我把钱放进书包里,睡觉时用它当枕头,原以为万无一失的。那天我可能睡得太熟了,第二天一醒才发觉书包不翼而飞。把我气得,恨不得找个小偷剁了他的手……

  没事时便海阔天空地闲聊,记得那时我们常常聊着与我们处境不相符的话题,我们聊莎士比亚的文采、莫里哀的幽默、杰克-伦敦的深沉。谈论鲁迅的尖刻、浩然的平庸、刘恒的鬼才。品味着史铁生的《午餐半小时》、陈村的《蓝旗》……。鬼难拿记忆力真好,他竟能大段大段背诵莎士比亚剧本里优美的词句:那采蜜的蜂儿,无虑无愁,终日在花叶里优游;一朝失去利刺,甜蜜和柔歌也便一起消逝……。这优美的诗一样的词句,极不协调地从他那黑黄牙的嘴里蹦出。

  有时我们也互相讲一些荤素笑话、幽默趣闻。

  鬼难拿讲的一个笑话我现在还记得,说他们院儿有个小伙子挺出息,竟考上了北京大学,他们班有个外国小伙儿精通汉语,和他交上了朋友。一次他带这个老外上他们家,走到胡同口时有几个小孩。那时在中国人眼里外国人还是稀罕物。小孩就齐喊:老外,日你妈。老外当时半懂不懂,问他是啥意思。小伙子很尴尬,结巴着说,他们表示友好呢,是,是想和你妈结婚。老外说:恼,这么小就想当我爸!太友好啦……

  三个逃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火车站的广场上,神聊着这些巨匠和幽默故事,竟把危险忘得一干二净。看来在人生的阴暗角落,也常常有得意之处。现在有时想起那些美妙的时刻,竟兴奋得不能自持。其实我们当时一点儿危险也没有,倒是自己觉得有罪,才落得这么惨。一个人偷东西,不被抓住就不算犯罪。可笑的是自己把自己当成罪犯,提心吊胆,东躲西藏。赖蛤蟆蹲鱼盘--真把自己当个大菜了。

  淄博这个地方,吃早点时有一种粥非常好喝,据卖粥的讲,这粥是用糜子面熬的,要熬五六个小时才成。里面放上豆腐干儿丁、花生米之类,那时我们几乎天天喝这粥,两大海碗加上两根油条,稀汤灌大肚,吃得我们这三个闲汉肚子溜圆,又省钱又解饱。回北京后好几年了再没喝过这粥,有时想起这粥我就馋,恨不得立刻坐火车就去喝它两碗。

  那天早晨我们又去喝粥,老板是个勤快的中年汉子,早已把小饭桌、小板凳搬出来放在他的小饭铺门口,炸油条的大锅和粥桶也已经支好。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一个人先到了。这人双手捧碗,顺时针转着,呼噜噜,呼噜噜喝得真香,声音就像母猪打鼾。他的姿势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不坐板凳,而是背靠门前的一棵树蹲着。这是典型的东北佬的姿势。在兵团时我问过他们为什么总爱靠墙蹲着?他们说是解乏、不得痔疮。看着他的蹲姿就觉得亲,我顺口搭了句话:"怎样老乡,这粥香吗?"

  "真解嘎痔。"他说。

  解嘎痔是句东北话,形容特别过瘾、特别解气的意思。指流血的伤口接了血痂,又叫血嘎痔,快好时特别刺痒,尤其阴天时痒得钻心,有时忍不住了,一下把血痂挠揭下来,形容当时那种解痒痒的瞬间快感。

  听完这话,我再端详这位东北人时,我们相互都楞住了。谢兽医!他也认出了我们,跳脚叫着:"哎呀妈呀!有缘千里来相会。真巧透啦!"

  谢兽医有点儿发胖,有人说胖是衰老的表现,确实他老了许多,都快认不出来了。原来他已经当了队长,因为种粮食不太挣钱,想领着大伙搞点儿副业。请了位专家咨询说,北大荒没有瓷器厂,另外说那里有一种白浆土很适合烧瓷,他来淄博是商量合作办瓷厂的事。他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在兵团挖水渠时,往下挖两尺左右就是白浆土,又粘又细。

  寒暄没三句后,话题就转到暴乱上来。那时这是最时髦的话题。鬼难拿逗他到:"我们三个就是暴徒,跑到这里躲风呢。"

  "别逗啦,要说你们是暴徒,打死俺也不信!你们又不是那些不懂事的学生崽子。"

  "我要告诉你我们杀了人,你信吗?"鬼难拿说。

  "那俺信,你们有这能耐。你们即使杀人也是出于无奈,就像武松杀人一样。世乱贼寇多!"

  我们一乐,故人最相知啊!聊了一上午,谢兽医非要请我们吃饭,来到一个小饭馆,拣了个僻静处坐下,按国家干部标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谢兽医的火车票已经买好,当天下午五点的。吃完后又聊了一下午,反正我们是无事可做。聊天中我们知道了谢兽医早娶了老婆,生了一胎是葡萄胎,后再没要。刁连长得肺结核已死了……。

  一直聊到把谢兽医送上火车。我发觉鬼难拿对瓷厂的事非常感兴趣,总往上面扯话题,问得特别详细……

  钱就像个尖酸的女人,你越看重她,她便越离你远。我们剩下的钱,尽管每分钱恨不得掰开花,仍然很快就没了。怎么办?这个时候只有鬼难拿才能领我们走出沼泽。

  据后来鬼难拿说,和谢兽医聊天时他心里就定下了计谋。他买来一张白纸,一支碳素钢笔。对我说:"你给我画个瓷瓶,越怪越好。"

  "画它干吗?"

  "让你画你就画。干吗?换饭吃。"

  我看他倔了吧唧的便不再问,拿起笔画了个南瓜似的矬短瓷瓶,像个淹咸菜的坛子。我毕竟当过好些年美工,画张画儿还是没问题的。

  "妙,太妙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来回审视着,也不知他又打啥鬼主意。"你这辈子能当个抽象派画家,画什么不象什么,和齐白石一样。"

  说得领袖哈哈大笑。

  他又带我们去街上印了两盒名片,一盒是领袖的,印的是东方旅游公司商品部经理,名字叫马怡芝。还有一盒是他的,印的是东方旅游公司商品部外销科科长,名字叫晷古。我们三人一变,又都跑旅游公司来了。叮嘱了我们一番后,他带我们来到淄博光明瓷器厂,就是谢兽医来的那个厂。

  这个厂子不小,但很陈旧,斑驳的厂房,斜乱的电线,到处是穿着兰色工作服的男女工人。我们找到供销科,科长姓陈,四十岁左右,高矮胖瘦和领袖差不太多。他一一和我们客气地握手。鬼难拿说:"我们在北京听说贵厂的骨灰瓷很好。"

  "对对,骨灰瓷是我们厂开发的产品。"

  "有个瑞士商人与我们公司定了一批瓷瓶,要骨灰瓷的,不知你们愿意接吗?"

  "多大量?"这个陈科长看来是看不起小买卖。

  鬼难拿掏出图纸:"量不算大,五六万个。"

  "啊!"陈科长大概没想到有这么大的量。我能感觉到,他两眼放出两股很强的光芒,但他马上又掩盖住。"大老远的来的,咱先不谈工作,先吃饭先吃饭。"他抄起电话,"喂,是我,对,贵宾间定一桌,特级!"说着把图纸锁进抽屉里。

  这时也就四点左右,哪有这么早就吃饭的,看来陈科长相当重视我们。"你先带马经理、晷科长到设计室看看。"他让一个姓于的干事带我们来到设计室。

  这里就像瓷器世界,瓶盘壶碗什么都有。有的大瓷瓶比人还高,有的小茶壶比鸡蛋还小,七八个美工各自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有做泥胎儿的有画画儿写字的。我们来到一个小伙子背后,他正在临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竹子临得还算可以,可是最后落款章和题字临得不好,都走形了。

  鬼难拿总爱多嘴,假行家似地说:"挺好的一副竹子,可惜这枚章呀!"

  小伙子回头看了一眼,可能觉出鬼难拿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轻藐地来了句:"无所谓,章就是个点缀。"

  "可不是无所谓,这章就如同衣服的扣子皮鞋的鞋带儿,配好了整体合一,画外有画呀。"鬼难拿可能看小伙子太轻狂,癞蛤蟆敬礼--给他露一小手。"印章来自封泥,自从进入国画后就融为一体……"

  没想到他话一出口,全屋的人立刻把目光投向了他,墙角坐的一个岁数大点儿的扭转身,从眼镜框上面盯着鬼难拿。鬼难拿平时就爱看杂书,而且看完就能记住,我都摸不清他都懂什么,常能把行家给蒙了。

  看小伙子夹着尾巴听傻了,早没了刚才那股傲气,鬼难拿更高兴了,接着卖弄道:"印章又叫篆刻,分朱文白文,又叫阳文阴文。好篆刻最见书法功力,讲究拙不能俗、秀不能媚。粗拙的字体就像鲁智深,虽是胖大和尚,但不俗,一身的英雄气概。娟秀的字体就像大家闺秀,举止得当不能有媚态……"

  "对,对,是是。"小伙子美工早站起了身,唯唯称是。那个墙角坐的老美工也凑过来夸赞道:"人有古怪相,必有古怪能。"看来这个老家伙经常受这些青年人的气,夸鬼难拿的话一是显得他看人的高明;二是教训教训年轻人们别从外表取人。"一听您就是行家,斗胆求墨宝一览。"也不知啥时候,他早把一张宣纸铺好了。

  "不敢献丑。"鬼难拿推辞道。

  这个鬼难拿,他是个"鹰嘴鸭子爪--能吃不能拿。"老假充行家,露馅儿了吧!看你怎么收场。我心里骂道。

  全屋的人这时都围过来,我和领袖恨不得抽身就跑。鬼难拿却不慌不忙:"对不起各位,我们公司有规定,必须有总经理的签字才许我对外写字,希望别让我为难。这样吧,他和我学过两天字,让他写一幅吧。"没想到他把我推出来。说完后他便大大方方一代宗师似的往椅子上一坐。

  领袖打圆场到:"对!他的一个字在国外值好几百美金呢。"

  说得众人直吐舌头,必恭必敬的。我心里真服鬼难拿了,他又逃过一关。我写就没关系了,写好了说是名师出高徒,写不好说是工夫不到家。我毕竟当了好几年美工,虽不懂篆刻,但毛笔字还练过。我捡了支提斗,沾饱了墨写了四个隶书:鬼谷神行。这几个字写隶书最能遮丑。"好字好字!"老美工赞叹着,借题发挥到:"人家外行居然写得这么好字,你们专业的却,哎--"说完他把字已挪到他的桌上,归他了。

  小美工不干,非要让我再写一张。我又来了幅:乐在其中。

  这时供销科长叫人催我们去吃饭。晚饭是在他们厂大餐厅旁的一个小包间里,真叫丰盛,一瓶茅台立在桌上,大虾、鲍鱼等时令海鲜上满一大桌子。他们也是三个人,一个是于干事。还有个女的,三十多岁,嫩白脸,一双迷人的杏眼左顾右盼,能说会道。只是给人感觉她有点儿上身偏长,比例稍微有点失调。老百姓讲话:上身长下身短,不是馋就是懒。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有姿色的。陈科长说:"这是咱们袁丽,供销科副科长。"

  我们一一和她握手。我握时觉得她手指特别细滑。

  请客吃饭这个东西,我曾经琢磨过,它既是一种润滑剂,又是一种粘接剂。外国元首来了要请客,下级巴结上级也要请客,两人结婚也要请客,就连出殡烧尸也请客,总之不论国外还是国内,官方还是民间,阳间还是阴间都一样。一吃事情就好办,正所谓酒杯一端,鬼门都能放宽。

  一瓶茅台见了底儿,十几瓶青岛啤酒也喝光了。陈科长下这么大本儿请我们,自有他心中的鬼算盘,我们呢,假装上钩,先吃了再说。这时陈科长站起身,要上厕所,没走两分钟呢,袁丽也跟着出去了。就像连锁反应,他们走了一会儿,领袖也去了。桌上就剩我们三人,于干事端起大杯,非要再干一杯,我用螃蟹脚剃着牙,朝鬼难拿使了个眼色,鬼难拿自然明白。他知道我酒量不行,刚才我救他,现在他救我,拦住于干事:"没他的份儿。今天我一见你,就发觉咱俩投脾气,咱们今天必须喝痛快了,来!咱们整瓶干。"说完两人每人一瓶喝起来。

  我知道鬼难拿,酒桌上没打过败仗。可这个于干事也不是善主,陈科长叫他来,估计也是个酒坛之流。正喝着,领袖回来了,朝我诡秘地一笑。他这一笑,我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陈科长也回来了,袁丽却一直没回来。我们几个大约又喝了一箱啤酒才散席。当晚我们被安排在他们厂招待所。鬼难拿可能喝得太多了,躺在床上就睡死过去。领袖色迷迷的总是傻笑,在我的追问下,他才讲出他的艳遇:"我上厕所时差点儿被强奸。"说完这句,他像说书的似的故意拖延了一下时间,慢吞吞点着烟。"他们的厕所在二楼,楼道和厕所没灯,漆黑一团。我撒完尿摸黑儿走到走廊拐角处,忽然从大窗帘后面窜出一个女的,搂住我就亲,小舌头在我脖子上来回舔,一只手还攥我的下身……"说到这儿领袖又笑起来。

  "你是不是编故事呢?"

  "谁编谁是孙子!我脖子被她咬的现在还疼呢。"领袖歪着头让我看。

  我一看他脖子,还真有点儿红。"这个浪娘们儿是谁呀?"

  "谁?她一搂我我就觉出她是袁丽,把我当陈科长了。当时把我为难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一动也不动,反正不是我调戏她。后来她觉出不对劲儿了,'咋?你不是二强?

  啊--'她大叫一声就跑了。"

  我想起来,袁丽后来没回酒桌。俗话讲:漂亮的女人多风流呀。

  第二天我们又来到供销科,袁丽也在,大家就跟昨天晚上啥事也没发生一样,照常谈业务。陈科长把我们让进里屋说:"你们的瓷瓶我们测算了一下成本,单价要六十元。"

  "这么贵?"鬼难拿假装砍价。

  "没办法,厂大成本高。不过,"他欲言又止。看看屋里没别人,"如果嫌贵,我倒可以帮你们找个厂子,他们报价比我们低一半。"

  "那太好了。"鬼难拿说。

  "大主意你们拿,我是全心全意帮你们。一会儿我带你们上一家瓷厂看看。"

  陈科长带我们走出他们厂,刚拐了个弯儿,看见路旁停了一辆旧面包车,司机正好认识陈科长,我们几个钻进车。尽管陈科长像是无意碰见这个司机,可我能觉出来,这是事先就安排好了。车行了半个小时,拐进了一个叫跃进瓷厂的大门。

  这厂子不大,一位姓袁的厂长热情地迎接我们。我一看他的体形,也是上身长下身短,心里就明白了。这叫鼠道偷粮,鼠道一直通人家的粮囤下面。鬼难拿也看出来了,给我们俩使了个眼色。

  鬼难拿装得啥也不知道,一板一眼跟袁厂长讲价,最后定在一个瓶二十八元。这位袁厂长是个急性子,马上就要签合同。鬼难拿婉转地说:"合同吗好办,关键是你们厂能不能保证产品质量,起码你们得生产个瓷瓶样品让我们看看。"

  看着鬼难拿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忍不住都想笑。两人交锋了十几个回合,最后敲定双方先写个意向书。意向书规定:跃进厂先生产出样品来,而一旦生产出样品来就必须签合同,如不签,跃进厂的损失由东方旅游公司担负。

  上帝才知道这东方旅游公司在哪儿。

  意向书签完陈科长急着要回去。我们又成了跃进厂的贵客,袁厂长便陪着我们中午是鸡鸭鱼肉,晚上是鱼肉鸡鸭,他们厂没招待所,还得给我们安排在旅社里。第二天袁厂长对我们说:"样品要做胎儿、阴干、烧制上釉等等,起码要一星期。不如你们先回北京,几天后你们再来。"

  "那可不行,我们三个人大老远来回折腾,如果没取回样品,差旅费是不能报的。我们还是多等几天吧。"我说。

  "差旅费包在我身上,小意思。"

  这个厂长可能算过帐来,三张火车票才多少钱,而三个人一天的吃住就远远不是这点儿钱了。我们也正好顺坡骑驴,正愁没钱回北京呢。当天我们就坐上了回京的列车。

  到北京后我们没敢直接回家,鬼难拿让我找了个电话亭,我捏着鼻子给树脂厂打了个电话:喂,找厂长同志。您就是,您好!我是红旗证章厂,想卖二百公斤树脂。是吗?那好那好,我去了再谈。闹了半天,这个张厂长活得还挺好。

  当晚,我们回到了离开数日的家。

  几年后,我们曾歉疚地回忆过这段儿生活。鬼难拿说:没办法,人在没钱饿肚皮的时候,良心就要挪用一下,先典当了饭吃再说。他还忘情地说:你写的那两幅字也记录着咱们的一段历史,咱们应该高价买回来,每字给他一万元。

  真的?我兴奋地说,我的一字值万金了!那我可张榜宣布啦?

  宣布呗!鬼难拿呲着那嘴黑黄牙笑着说。

  龚仁写于北京三木石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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