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峦只比如眉小几个月, 虽是如眉名义上的表弟, 可细算起来, 二人并非血亲. 按说伟峦在家中地位非同一般, 可他平日温顺柔弱, 全没有一般富家少爷专横跋扈的品性, 对如眉这个姑舅表姐也是温温诺诺, 从不骄横盛气, 欺人一头. 如眉因此虽和他交道不多, 在心里倒真把他当至亲的表弟看待, 只是略有点替他担忧, 十七岁的人了, 这银钱人情上的事竟一点不通晓, 涉世如此之浅, 身体又赢弱, 将来怎能承担得了姑父偌大的家业.

此时如眉看着伟峦, 见他仅仅几天的时间, 人缩了不少, 消瘦, 精神萎靡恍惚, 脸色更苍白无血, 鼻子下巴比平日越发尖, 两额旁的淡青色也更明显. 如眉的心顿时象被猫抓了一下, 她忍不住把他轻轻按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怜惜地说:

“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说出来我给你排解.” 她又补一句:” 是为了桂子?”

伟峦黯淡无光的眼睛里象划着了一根细小的火柴, 亮了一下又迅速灭了, “桂子? 你说哪去了”, 他抬眼看着她, “ 如表姐”, 他的嘴唇又干又乌, “也许你以后不会再让我叫你表姐了.” 他站起来, 无力地推开如眉, 晃晃悠悠一路扶着桌子, 椅子, 拄子慢慢走出去了.

如眉忍不住去找姑父, 想豁出去替伟峦求情. 姑父平时对如眉倒是和颜悦色, 可一听是为了伟峦, 本来就脸色其差, 这下一下转黑青了. 他呵斥如眉:

“伟峦有什么事?! 谁见我责罚他了? 连你也跟着无法无天地造谣惑众, 再敢开口说伟峦的事, 说一次我打一次!”

从没见过姑父如此动怒, 如眉赶紧出来, 看见姑姑站在门外, 姑姑一把拉着她走出了大院去了亭子间.

坐在如眉的房间里, 姑姑才埋怨如眉: “ 你这丫头平时看着不是这么没眼力价儿, 怎么今儿撞到你姑父的枪口上了?”

姑姑又说:” 知道这事儿早晚包不住, 与其听他们瞎嚼舌头, 坏了你姑父的事, 还是姑姑和你交代个底细. 咱到底是一家子, 不能让外人占了咱们的先.”

姑姑把带来的几枝云红柳绿的绢花插在如眉桌上一个小巧的瓷花瓶里, 那花瓶如眉是特地让它空着的, 她每过几天会插些鲜花, 大小颜色不论, 野花也行, 只要是新鲜的. 姑姑又难得地掏出几个银元, 说让如眉零花. 如眉没推辞, 知道必有让她收下的原因.

姑姑开口道出了原委. 原来二姨太有个贴身丫头, 叫凤儿, 是从山西带来的, 跟了她好几年, 给她找了人家或伍家的男佣人她都不称心. 前些日子二姨太发现她有事没事老粘着伟峦, 又老爱在老爷面前出出进进的, 就索性强给她找了一家开小买卖的二婚头. 人家挺乐意, 她大哭大闹的最后老爷还是发话让她去. 凤儿临走前到老爷屋里, 说出了她妈临死前告诉她的秘密: 伟峦是二姨太和先前伍家一个家丁私通生的儿子. 她妈原是二姨太的心腹, 这事全是她妈帮衬的. 老爷开始自然不能轻易相信, 认为不过是这丫头恶意报复. 凤儿让老爷查看二姨太几件珍贵的首饰还在不在, 那是她送给那家丁的信物. 接着就是老爷去二姨太房里的那一幕. 二姨太措手不及, 首饰的去向当然说不清道不明. 二姨太虽到最后都咬着牙没承认, 但在老爷看来, 凤儿说的全对路, 板上钉钉, 抵赖也无用.

如眉目瞪口呆, 再也不会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从姑姑抿着嘴, 两嘴角微微下弯的样子, 她能感觉出姑姑称心如意的心情. 也难怪, 二姨太和伟峦这心病一去, 家产都是她和两个女儿的了. 她心里涌起一阵阵对伟峦的怜惜, 在姑姑面前不敢露出来. 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大少爷, 要真给赶出了门, 以后可怎么办呀!

姑姑嘱咐如眉:” 咱可得稳住劲儿, 千万别和下人一起说三道四的, 这事自有你姑父裁夺, 别让人说咱们幸灾乐祸, 落井下石. 我原也听过点风声, 没证据不好在老爷面前开口, 怕老爷反怪我肠子细, 找别扭. 忍了这么多年, 终出了这口气. 你要听到什么对咱有用的话, 告诉姑, 姑会让蔡妈说给老爷听. 那是伍家老人儿, 老爷听得进她的话, 我在她身上可没少使心.”

如眉看着姑姑攥着手绢一个角, 心满意足, 甩达甩达地扭出门去. 她把绢花从瓶里拿出来, 在手里揉着, 搓着, 眼里全是伟峦那消瘦苍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