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11-14 |
| 送交者: 铁狮子` 2006年12月18日12:34:01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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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最流畅最自信的时候,实际上就我一个人儿的时候。天生写东西的胚子。过去,有一阵,91年以前,我觉得的写作我是拿来当饭碗的。拿那个提升社会等级,中国这么残酷的社会,你敢往下掉,你就不是人了,大家能踩死你。我必须往上,蹲到一个至少不挨欺负的位置。我不是说我上去要干吗,我信这句话:贫穷既罪恶。也不能最后????被日常中的那种可怕摧残了,自信全磨灭了。那后来,我感觉挣钱和写作这俩事缠在一块了,也挺拧巴的。很长时间我完全忘了写作其实是我一爱好。就觉得是一饭碗。你想我这么想这事,天天写作就等于天天闷家里做饭,我能觉得有意思么?用绿帽子里的台词:我他妈能舒服么?所以91年以后我决定不写了,出去玩几年,我一点也不遗憾。我还记得在上海写了一傻逼告别宣言之类的东西发在新民晚报上,好像还是钟红明帮新民约的稿。 我现在等于是,把这俩事分开了。写东西就是纯粹爱好,挣钱就是电影了。这回一发杂志,好象又不像了。好象又有点见钱眼开了。心里一股很熟悉的过去那股追名逐利的劲头。我他妈就不能该着我的钱不拿!这是我一大弱点。跟就是不能让人以为我不聪明并列为两大过不去。。 电影最终是导演的。钱制片人挣,名儿导演出,编剧夹在中间,本来就不是最大受益者,我干吗要负那么多责?我使一半力已经很对得起大家了。我觉得不为钱写作确实非常愉快,真的!我这几年不是还写了俩长篇么,当然我不准备发了。不发的原因是我觉得写得不好。写写就发现,其实还是在千方百计偷偷满足公众要求,比如话到包袱口了,必须抖一下,不抖显不出我机灵。靠。我真不是无时无刻都准备谄媚各种恶势力。我怎么这操性啊?我估计啊,什么时候我目中完全无人了,我就算成了。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一辈子不老实,一辈子说瞎话,老了一定要老实敞开一把。 孙:我正相反,公众没要求,反正你扯什么咱们也不怎么明白。就有年轻的朋友拿亨利•米肖的话来安慰我,说是一个人要是有两千个以上的读者就该去自杀。人总有办法宽慰自己和别人。(王大笑) 王:过去,还不说社会要求你一作家要有责任感,你自己也觉得说出去的话最好别太污七八糟,做不到正确,就尽量圆滑。最近我越想过去这些也不知谁灌进我耳朵里,就当行为准则约束自己的东西——越觉得可气。我怎么可能保证我每句话都正确?我是谁呀?凭什么我就得正确?而且什么是正确啊?哪儿刻着呢?我对你负责,我怎么可能对你负责?没可能!我都不认识你。 仅仅是不为钱写作,就感到从没有过的自由感。原来,说实在的别看我这操性还有很大的自我克制:这句话能发么?不能发,我就别这儿费劲了。我绝对自各跟家瞎琢磨:这段我不这么写,我拐个弯儿,你们看不出来了吧。好像很巧。其实是把真正想说的,主要的意思,那个原来的坏就放弃了。 因为原来我,大家都说,你写出来的东西是给大家看的,那么你就要对大家负责,大家都挺容易学坏的。我觉得我现在写的——当然我不是指这个剧本了——我写的其它东西,就为我自己看,我就不为大家负责,我甚至都不为我自己负责。 孙:“大家”其实是这样一种东西,你指望它的时候,它就跑没了,你不指望的时候,它就蹦到你跟前了。 王:但是生活总是要买很多东西的,有时候人家把钱搁在你面前,就拿走你几句话,我凭什么不让人拿走?几句话嘛,有的是。但还扛着,不发,不缺钱,等我死后吧。为钱写作多不牛逼啊!回来一进家,真缺这两块钱。有这两块钱跟没这两块钱还真就不一样。说不要,但是回家想。想怎么说服自己:你不是那人啊,让谁将住也别让自各将住啊。这不,今天就秃撸了,一秃撸百秃撸。守志很难的。 我想我将来就是,现在因为有这种可能,现在有这种可能。现在这个东西写出来卖出去需要一个中介,比如出版社呀,比如说电视台呀,比如说电影发行公司。这些中介呢,有他们自己的喜好,而且是不问对象向全社会推广,那你就要适合全社会的道德要求,全社会——就是连小孩也算,精神不正常不能对自己行为负责的人也算,那标准就是最低标准。是啊,他不能负责,只能你负责了。这要求很合理,你要连小孩、精神病的钱都赚,那你当然要负责。 那互联网就提供了一种可能:我东西搁这儿,小孩不许进来,精神病不许进来,就像***似的,先屏蔽了他们。我相信这技术不难。成年人进来,能为自己负责的人进来,大家先看,看着不满意,您可以不花钱,看着还行,要下载,您就付我这下载的钱,一页一毛。就咱俩之间,一对一,不许中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抽我们俩的成儿。事先说好了,出了门您打家劫舍可跟我没关系,要签同意书的。或者我在网页底下写上一条:点击下载就意味着您已经承诺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并自动放弃因您本人行为失当对本网主进行的所有精神追偿权利——将来直至永远。您不能说因为我受了刺激。 我们俩这交易就算完成了。——我就说,避免大量冤魂进来。这想法我觉得挺好。尽管现在未必能做到,赶明日后一定可能。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二
王:就是你这话我看得高兴,或者哪天您看着不高兴了,扭脸骂我一顿,我也知道是谁在骂。不是莫名其妙,我来看热闹,以为你这是热闹,但一看完全不是热闹。这种人最冤的,那我觉得这些人不必了。花钱不多,脾气也就没那么暴。 孙:有些人以掺和为住,仗着人多,觉得自己离真理比较近。 王:我个人有两个梦想,或者说是自我要求:一是希望能最终真实地表达一次。巴金先生说过,讲真话。我觉得讲真话特别难。讲真话就算是有条件和环境,你讲出来的可能未必是真话,可能是被别人灌输的,甚至为了讨好听众说的话,那个可能不是内心真正想说的话。人其实很复杂,内心不断地被遮蔽,最终那个自己,我觉得认识起来挺难的。 孙:“遮蔽”这词儿也时髦了好一阵子了,海德格尔啦、贝托鲁奇的电影啦。 王:我过去讲过的以为是自己的话,大部分是流行观念,是别人的看法被我用了。我都忘了这话从哪里听来的,所有感觉都是别人给的。我觉得这里没有是否正确的问题,我希望我再说的话都是自己的,哪怕是错的,只要是我自己的。当然我也不觉得有些词谁有专利,他说过的话别人说就是受他影响,词儿不重要,自各琢磨也能说出差不多的。不好意思,我顶不爱看一本书里乱引用别人原话,好象跟人多熟似的。我当然觉得崇拜是最恶劣的品质,崇拜中最卑微的是崇拜名人。货真价实就不是炫耀了么? 到今天我也不敢说我完全找到了自己,我说出来的话真是我想说的话。 听说咱们以后是信息社会了?我觉得信息社会,就是社会财富主要靠交换信息互相收费积累。原创信息——原始信息最宝贵。不必经过媒介进一步放大,把你修改成可爱的样子。我希望将来我自己可以不经过媒介加工,直接通过互联网将自己的信息提交给欣赏者,也使对方接收信息的成本大幅降低。一本书、一个电影,中间批发零售环节挣了大部分70%,他就是把这个话递给别人,有必要通过他递吗?他还挺牛。 《纽约时报》还是一什么美国报估计说,20年之内报纸会消失,你没必要去街上买报纸,从互联网看新闻就可以了,大量的信息完全可以通过更简单的操作获得。报纸消失的话,杂志没有理由不消失。我觉得电影也没有理由通过电影院来放映。少了中间盘剥,人们互相欣赏的成本会大大降低。 孙:一种科技进步所展现出来的乌托邦。愿景。这个词是我新学的,好像大公司里都这么用。 王:我算过帐,每月汽油费加烟钱加物业费,吃饭又不贵,我其实一个月一万块钱就可以过去了。这样我一年挣20万就够维持。我要卖书的话,现在一本书最多给16%的版税,一本书定价20块钱,百分之十六是3块多钱,刨去百分之二十的税净挣20万块钱,至少要卖8万本。如果没有中间环节,我直接面对读者,一本书定价10块,刨去物流印刷之类,卖一万册就可以挣8万,卖3万本一年就齐了,我也不用到处吆喝去了。可是,现在我得给中间多少人弄钱,显得光我爱钱似的,不像话。 孙:好多人都为这事儿堵得慌。 王:到那时候,所谓信息交流的成本大大下降,拍一部电影的成本也将大大下降。吃流通饭的,说实在的,20年之内,这碗饭肯定不好吃了。谁用你当二传手呀!仗着你占着这块地方,你有银幕,你挣大头。没那事,我们以后都虚拟空间了,不需要你在那儿放映信息了。 《“收获”王朔与孙甘露对话》连载十四
其实我最担心、觉得最恐怖的是,到电影院见人,铺着红地毯进去和戴着脚镣进去是一回事,我不觉得这些导演演员谁真觉得好,大概第一次被观众瞩目挺好,后来简直是千夫所指,指着夸你也不舒服,这种东西尝一次就够了。 孙:好多人干电影是冲着这个去的,没到那上头溜达一圈,都不算拍电影吧?就跟诺奖似的,没得着,那就算白写。(大笑) 王:有个做电影的跟我说,他发自己片子的时候,到各省大中午的跟院线公司成箱的喝白酒,喝趴下了才答应放几场。这种流通环节让人瞧不上,哪儿都不挨着哪儿,让人瞧不上。它就是夹在中间的那张皮,和整件事也没关系,就是个张罗人儿,弄得跟大爷似的,莫名其妙。 当然还有大量的所谓媒体,飞短流长,古代长舌妇今天的传人!最可气的是他们还经常问别人是不是在做秀,你们丫就是正宗做秀界人士。这些人特别讨厌。他冒充观众代表,经常拿观众有知情权说事,谁告你观众什么事都非得知道了?媒婆把自己当新娘,人家结婚她入洞房,这太可笑了!振振有辞冒充在行使宪法更可笑!还不就因为现在大家还处于有线广播阶段,社会上有什么事还要大喇叭广播,要通知必须经过喇叭,喇叭自己就活了,自己在那儿瞎说。这帮孙子现在都开始编瞎话了,假装见过面采访,假装自己回答特机智。 孙:我现在一半时间就冒充一喇叭。(笑) 王:当然还有电影管理人员。“我们的前提是要拍部正确的电影,正确的标准在我这儿,你先跟我聊,我来告诉你是否正确,不正确修改到正确,严重不正确你就算了。”我倒觉得实际操作往往不在于政治上的大是大非,谁吃饱了撑的真在电影里反党反社会主义呀?大量的争执发生在趣味不同意,他是学古典的,尊古典为高级,心里有几个碰不得的,你不同样尊重就是冒犯了。 孙:这使事情简单化了,但是审查大概都是简单话的吧。不然没个完了。研究几千年,不下定论,也没法下。文化的多样性,复杂性,诗歌不可译,误读,过度阐释,希腊如何,印度如何……,知识分子拿手这个。 王:当然观众也有很多坏人,过去被枪毙的电影基本上都是观众写信告的状。电影局多为难啊。过去的年代真培养出很多懂文艺座谈会的人、爱写信的人,爱骚扰行政机关的人。所以第一,别再说拍电影你不爱看就是浪费人民的钱,人民早不掏钱了。电影不是福利了,甚至也不是基本人权,是商品,是交易。您逛商店一定不说那些您不买的东西摆在那儿是浪费钱。第二,别再说现在电影不反映人民群众现实生活了,因为你们太爱急。 估计我还要等一等,等互联网再发展得好一点,看情况吧。也许,后来我可能不写小说了,我现在觉得拍电影和写中篇是一回事,信息量和篇幅都差不多,而且现在我觉得文字有很大的局限,简体字简化画面,是残缺的信息。我相信日后人与人交流完全可以依靠画面,接受的信息更全面,是叫全息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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