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来临的德州(八)
一个女人与子弟兵的不了情
前几天,我们这里连续天寒地冻的,餐馆里清静了许多。我去了一家从没去过的中餐馆,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谱。一个服务员上来打招呼,因人少,就坐下和我聊了许久。他知道我是北京人后,很是高兴,他说他是湖南人,很多年前在北京工作,是武警战士。而巧得很,他当年天天站岗的单位正是我所工作的单位。我和他聊了很多关于当年的事。回家开车的路上,过去那一幕幕仿佛是电影般地脑海里播放。
(一) 五岁那年
我家住在北京的郊区,爸爸他们单位很大很大,有很多的大院,每个大院都有好几个大门,每个大门都有当兵的站岗。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地方就有一个警卫连,他们住的院子很大,有宿舍,有球场,还有猪圈呢。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星期天,我和邻居一个和我同龄的朋友到处乱串,最后窜到了警卫连。我们决定进去看看。到了他们的宿舍,他们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看书。看到我们不请自来,还很热情地打招呼。问我们几岁了?住在哪里,家里兄弟姐妹几个?还问我们上学了吗?我回答说,去报名了,人家不要我。他们就笑了。屋里的地上有一块黑板,还有白粉笔,我说,教我们写字吧。有个大个子兵问,你们要学什么字?我说,就写向解放军学习吧。大个子的字很好看。只是那个“解放军”的“解”字写的有点连,笔划太多,不好写。玩了一会儿,我们又到各处转一转。
(二)八岁那年
后来上学了,就没时间总出来玩了,学了几个字就放假了。我和我的小伙伴说,那年咱们去警卫连去玩,什么都不会写。现在咱们学会了好多字,可以写给他们看了。对呀。于是,我们又兴致冲冲地去了。可人家那天宿舍里没人。我们就转到了养猪场。和炊事员聊起来。炊事员一边干活一边乐呵呵地陪着聊天。一看这个当兵的好说话,我们就,你们什么时候杀猪呀?他说春节的时候。我们提出,那你杀猪的时候,能不能把猪拐给我们留着?他说,行呀,到时你们来拿就是了。我俩很高兴,你知道,小时候能得到一幅大小一样的猪拐(四个)很不容易。我们会把猪拐收拾的很干净,然后染上红色,再缝个包,可好玩了呢。光看着就够高兴的了。可后来,到了春节,我们就把这事忘的一干二净了。
(三)九岁那年
又是一个假期,我和小伙伴闲得很无聊,没地方好去,突然想起很久没去警卫连玩了。我们发现,整个大院,就猪圈那个地方最好玩儿。就又到了那里。当年那个炊事员
早就复员了,换了新兵。(就算不换,我们也记不住)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大菜
墩子上剁猪食。我们在一边上看着,东问西问。一会儿,人家要去忙别的事了,我那个
小伙伴说要帮着剁菜,炊事员说,你还是别动吧,会剁到手的。说完就走了。我这个小
伙伴不听,拿起刀就开始一阵猛剁。不一会儿的时间,她啊的一声,果然伤到了,那把
刀不快,但很沉,剁到她的小手指甲上了。疼的她直哈气。我陪她上医院,路上还说,
真是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呀。过了几天,她的指甲掉了,又长出了新指甲。之后,
我们再也没去玩过。
(四)一个精神病患朝着营房走去
有一年眼看着快过年了,外边特别冷,晚上差不多十点多钟了。一个邻居小孩到我
家告诉我说,“商店门口有个疯子在那里又蹦又跳的,可吓人了。”我要出去看看,我
妈不让,说天太晚了,不能出去了。后来听说,好多人围着他,但没人敢靠近劝他离开
,人家说那是武疯子,会伤人的。那人自顾自地折腾了两个小时,唱够跳够了就自己走
了,朝着警卫连住地的方向走去了。走了就走了,没人关心他去哪里,也没人再说起他
。
(五)出了大事了
第二天,传出了爆炸性新闻,说警卫连出事了,有个战士让火车轧死了。这个战士
是卫生员,当年晚上差不多11点多了吧,他带着医药箱要去另一个营地去。他们所住的
地方,出了门儿是一条铁路,铁路很少有客车通过,基本上都是货车。那天晚上他刚刚
走出门口,远处轰隆隆地开来一辆列车,这时,他突然发现,在他眼前的铁轨上竟然有
一块巨石。火车很快就到开过来了,他奋不顾身地去搬石头,石头被推到铁轨外,但他
的一条腿被车轮齐刷刷地轧断了。我们后来由学校老师带着,参观了烈士生前的住处,
还在铁轨边上默哀,唱“成千成万的先烈,在我们的前头英勇的牺牲了”还唱了“雷锋
我们的战友”,铁轨上有烈士的已干了血迹和零星的碎肉渣。我不觉得的害怕,我一直
在想,他是哪一个呢?是我认识的警卫兵吗?在唱“雷锋,我们的战友”时,我心里酸
酸的,鼻子也跟着酸起来,不管他是哪一位,我都很难过,他们长的都差不多,他们都
特别好。后来,单位在铁路边上修了一个墓碑,写着他的生平。那年他十八岁。
(六)大学中的军训
又过了若干年,我上了大学,进入大学,先不上课,要军训。天天学立正、稍息,
齐步走、跑步、解散、集合,这些都是我早期从事的革命活动,一点不新鲜。新鲜的是
学瞄准,拿着真枪学刺杀。其实这也没什么,都是简单动作。但令我痛苦万分的是,我
总想笑,但又知道不应该笑,要忍住,又忍不住,那滋味可难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在东北上的大学,那些兵都是东北口音,把冲刺的刺总喊成卷舌音。“冲翅!
翅!!”我的同学大部分也是东北的,他们不觉得好笑,但我笑弯了腰,真想找个地方
好好乐个够。那当兵的真厚道,也笑着说,别笑呀,别笑。到最后一天,实弹射击的时
候,一个人有十发弹。我第一发一下打了十环。快打完的时候,他过来了在边上看着,
看我打的好,他赶紧用他的东北口音表扬了我,这下我又犯了笑病,后边两发都没打好
。他又偷偷多给了我一发子弹,可我不争气,连靶子都没打到。虽然成绩一般,但后来
我上课时,思想溜号了,心想这当兵的真厚道,训练时我总没正形,他不但给我告状,
最后还多给我了我颗子弹,不错!
(七)严肃的警卫
后来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了,单位里天天和警卫战士们打照面。我们工作和居住的
大院有好几个大门,任何时候都有警卫站岗。我们每个人都有出入证,上边有照片的。
进门时必须出示证件。一进门,战士总敬礼,我很不习惯,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
必那么客气?那时大家很多人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出入门要求必须下车。很多人只是
一条腿下来,另一只脚还在车蹬子上,速度不见慢,滑翔一般。碰到好说话的就算了,
要不,把你喊回来重新走一遍。
我常常忘带证件,要是老兵呢,认识我了,说一声对不起,一挥手就让你进去了。
有一年元旦过后,换了新衣服,就忘了把证件揣进口袋。偏偏上班第一天,门口换了新
兵。怎么说都不行,就是不让进,非让我去传达室填表格。没办法,我填表时,气哼哼
地写很大的字,姓名:红霏。会见何人?红霏。会见事由:上班!把单子递给警卫,狠
狠地瞪着他,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请进。
(八)认真的警卫
坦率地说,警卫们很辛苦的。笔直地一动不动地往那里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不管风
吹雨打或骄阳如火。平时还要进行艰苦的训练。有那么一个星期天,我去办公室加班,
北京的三九天儿,有时真叫劲儿。狂风卷着尘沙打在脸上,灌进脖领里,实在不好受。
那天就是这样的,当我要进门儿时,看到身穿棉大衣,握着枪站在大门口,就说,你为
什么不进岗楼里呢?他说,那可不行。我说今天是星期天,没人来,你进去避避风多好
呀,有人再出来嘛。他说,这是纪律,绝对不行的。我说,要是我,就搬个小沙发摆进
岗楼里,再沏杯热茶坐到里边看小说。说的警卫直乐。
(九)宣传兵也是兵
我在报社当编辑,每天收到大量的稿件,除了寄来的以外,还经常有亲自到办公室
送稿件的。警卫部队也有负责宣传方面的战士。人家来送文章时,就是和普通老百姓不
一样,极有礼貌。先敲门,进门后,啪一个立正,敬个礼,然后双手将信封递过来,即
使入座后,也是只坐个椅子边,腰板笔直,不象其他人或翘二郞腿儿,或往后一仰。小
战士走时,握手告别后,还郑重其事地打一个立正。
(十)我心中永远的英雄
去年夏天我回国时,我旧地重游,找到了当年那位牺牲的战士的墓碑前,这里已经变成街心公园了。当年听说,那块大石头是那个精神病患放的,还听说,那辆列车满载的是军用物资,那个年月,不少人猜是阶级敌人搞的破坏活动。其实,是谁放的不重要,是什么物资也不重要,令人心痛的是,一个年轻的战士为此献出了生命。看着碑文,算了算,如果活着,也是快六十的老人了,如果活着,肯定早已儿孙绕膝了。可他牺牲时仅仅十八岁,很可能连和女孩子都没有仔细地对视过,也没有收到过一封女孩子的情书,更没有体验过人生那极美妙的乐趣。当年,他是我心中的了不起的英雄,我一直都很怀念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勇敢,更因为他住在那个我很熟悉的警卫大院。时光如梭,半个世纪都快过去了,他在我心目中,仍然是高大的,仍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并不因岁月的流逝、世道的变幻、环境的迁移而有丝毫褪色。
我开车路过一个公园,停车下来,走出车外,漫步在寒风陡峭空地上,那雄壮威武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一直在伴随着我的回忆。兴许八一节前我应该准备一张卡,写着:叔叔,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远在美国德州的红霏仍然想念你!悄悄地放在那战士的墓碑前,再摆上一束鲜花,然后悄悄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