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状态1
枫雨
开篇 何去何从
1.
1987. 6 月,北京
北京交通大学分校是一所中档的理工科院校,在高等学府云集的首都本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优秀的学校。四年前左上方一个猛子“扎”进来的时候,他就想,嗨,咱上不了北交大,上他的分校,也算顶不错的帽子。其实不光左上方,和他一起进校的许多人都这么想。当时上分校的自己知道没有上“正校”的硬气。于是他们自嘲地给自己起外号。比如北大分校的叫“背大粪的”,人大分校的叫“扔大粪的”,而左上方所在的交大分校,就成了“浇大粪的”。有时候高中同学碰在一处,这些上了分校的就互相“打镲”:“上方,你们浇大粪85级有个女孩子可是漂亮,唉,可惜,怎么上你们那了呢!”左上方也不示弱,回敬道:“他们浇大粪咋啦?总比你们背大粪的强。你们胸前也戴个北大校牌,啧啧,我看看,怎么比人家多出两儿字?”大家一起哄笑。那个先前和左上方开玩笑的同学叫于俊,他笑着给了左上方一拳,然后继续给大说故事:“唉,你们知道吗?我有个哥们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考上了。有一回他到天津轻工业学院去找同学玩。那同学宿舍一共八个人,有天津的,还有河南山东的。问我那哥们儿:‘你是哪个学校的?’我那哥们一想,我不能给咱北京人丢脸啊,就说,我是“海大”的。把那些人全镇住了,瞧,人家是北京一所大学的,他们只是学院。你们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吗?” 于俊说到这,故做神秘地看着大家,大家也愣住了。七嘴八舌地说:“海大?没听说过。海军大学?咱北京有么?”于俊哈哈大笑,说:“什么呀,是海淀走读大学!”大家恍然大悟,一起开怀大笑。于是这些上分校的和上了一些不起眼院校的同学在真正北大人大的同学面前掩饰住自己的不平衡,也显示出自己的幽默,皆大欢喜,大家还是好朋友。
就在左上方毕业的前一年,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分校的名号在一夜之间消失,一律变成了某某学院。这些分校的学生们从此不用在和什么“大粪”打交道了,左上方他们学校改名叫了北京电气化铁道学院。可也有不高兴的,比如北大分校改名交了什么北京文理学院,从此校徽上没有了北大二字,这让“扔大粪的”一些哥们有些失落:从此没法在招摇撞骗了,谁知道文理学院属哪个鸟啊?左上方倒是挺高兴。他本来就不喜欢背着交通大学的名字,他喜欢“电气化”三个字,让人一听就联想道自动化,四化什么的,透着改革开放的气息,有劲!左上方的专业是通信,也是挺新潮的,虽然学校改了名字并没有让他学习更可苦,他依然骑着他父亲给他的那辆永久牌二八加重车上学下学,可是他还是感到自己的前途应该是光明的。
天转暖了,这是左上方在这里的第四个初夏,也是最后一个了。这个学期他感到校园里,课堂上,宿舍里,甚至食堂的空气里都一种不寻常的味道。和他一届的同学,特备是一个系的走路碰上了,都有些神秘兮兮地点头打招呼,那眼神里似乎有一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东西,好像互相试探,又好像互相防备着。天气越是暖和,这种气氛就越浓。
左上方当然知道这气氛是什么。通信专业的学生们这几个月都在悄悄议论一件事:那就是毕业分配。那个时候学生毕业是由学校统一分配的,明着当然是按照学习成绩和平时表现择优分配,暗着就是靠关系。谁的关系硬自然就会有好的单位等着。那是一个看不见的,但人人都能感受到的金字塔,对象牙塔里的这些天之骄子而言,无疑是一种残酷的,走向社会的第一个考验。
于是为了把自己留在北京,大家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因素。那些没有关系而学习好的,脸上带着一股高傲,加上一种愤世嫉俗的表情,似乎有出污泥而不染的气派;那些有关系而学习不是很好的,大多低调处理,省得遭人嫉妒;而那些既没有关系有学习平平的,当然就干脆听天由命了,最热闹的也是他们,可以彻夜打牌彻天打呼噜――上课都免了。
左上方有点迷茫,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属于那类人。论学习,他知道自己底气不足,没法和那些尖子抗衡;论关系,他爸爸妈妈都是知识分子,他们那点关系,跑不出研究所的大院,可是他们是搞地质的,而自己学得时通信,所以即使有个什么关系也派不上用场。于是左上方有时候他跟那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一两个晚上,有时候他又默不作声。问起毕业想法,他总是笑笑不置可否。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走向。可是大家却觉得他最沉得住气,说他是最“深沉”且晦莫高深的人。
“听说了吗,北京就有五个名额。”车均躺在下铺,小声对上面的左上方说。
“是么,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哎,我女朋友说的。”
车均的女朋友的爸爸是学校人事处的副处长,他的消息当然可靠。车均的学习成绩和左上方差不多,都是二把刀,可是自打一进校门,车均就给自己定好了目标:一定在毕业前找到一个可心的老婆。这个可心包括三个方面:放在家里放心—不会水性杨花地惹是非;带出去省心――不乱花钱,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毕业分配时舒心—能助他一臂之力。果然,车均在第二年里就套住了学校人事处长的女儿,她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符合以上三个条件,所以车均义无反顾地为她献身了。同学们看他前仆后继地伺候女朋友,每次在食堂打饭都为顾彬彬冲锋陷阵地加塞儿,就都看不起他。可车均不在乎,他说他上大学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后能不辛苦的挣钱,最好老婆比他还能挣,当然,天上要是能掉下馅饼来,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所以他对毕业分配很有把握,他本来是不会和别人分享这些秘密的,可是因为自己已经成竹在胸,再说看到左上方实在属于那种四六不靠的主儿,所以他不妨透露给他一些讯息,让他馋得慌。
就五个?左上方不用掰着手指头算就知道自己没戏。他又点后悔,心说早知如此,真应该象车均似的。凭他的长相,网住一个什么系主任的女儿之类应该绰绰有余。哎,要不人家说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呢!可自己的父亲,除了对那些石头山川有点作用外,对人事实在缺少作用。左上方有点泄气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回正是自己的书呆子父亲给他帮了忙。
原来父亲有个哥哥,解放的时候随学校到台湾去了。后来来过几封信,文革一来,这些信件自然成了里通外国的证据,左上方的父亲在文革一开始就早早被揪出来打倒了,加上他的白专路线,就进了首批的牛棚。可打倒四人帮落实政策以后,父亲这点儿关系成了做好统一战线的重点目标。于是为了配合单位领导做好这一工作,父亲给台湾的弟弟写了信,很快就联系上了。父亲和弟弟谈起自己的儿子面临毕业分配的大事,说自己受了委屈没什么,那是历史的错误,可是不能让这些历史的错误再在孩子们身上重演。说弟弟你是华侨,能不能帮他们写封信,告诉他们他们的具体困难。。。父亲的弟弟还真不含糊,立刻给父亲单位的局党委写信,给电气化铁道学院的院长写信。洋洋洒洒,中西结合地写了好几页,慷慨家国,赞美社会主义优越性等等,当然,宗旨是希望把高知的子女留在身边照顾父母。
当时信虽然写了,可是左上方和父亲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可是没想到效果却出奇的快捷。父亲单位特意给左上方的学校发了公函,希望学校务必关照左上方。一个星期后学校竟慷慨地拿出了一个留京的名额给了左上方。左上方至今还记得那个人事处副处长,就是后来车均的老丈人,找他个别谈话,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左啊,你要知道,这是组织上对你的特殊照顾,你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啊!不要辜负党和国家对你的期望。”
那是左上方第一次感受到门路的力量。这让他感到社会的可怕,也让他感到激动。这就是他和他的同学们,这些象牙塔里的所谓社会精英们要去投入的真实世界。
自从知道了这个消息,左上方很知趣,在班里没有声张。再看同学们,他觉得他们的可笑。当最后分配方案下来后,他拿了自己的资料和毕业证书立刻撤了,但是他仍然能感到身背后同学们投来的惊讶、嫉妒、羡慕和愤怒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