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1988年,初冬。河北铁路分局
电气化工程局共有三个处。一处的总部在北京,二处在襄樊,三处在郑州。所以把左上方就算把他照顾在北京了。这在当时已经把其他同学嫉妒得红了眼。
一处的总部虽然在北京,干的活可不一定。左上方还没踏进总部的门槛,就收到一封信。那是一页有着红头的信笺,红字是中国电气化工程局一处。下面的字除了左上方的名字都是打印的。那是一份通知书。
左上方同志,经过上级讨论,组织上兹决定分配你到河北铁路分局工作。情于某月某日之前前来报到。
此致敬礼
下面是一个猩红的大圆章。
左上方就这么给分到了河北铁路分局。
到了外地,谁管你是什么大学生,该干的不该干的,反正左上方都得干。他和一帮大专生,甚至是铁路工人们一起在野外施工,大冷天的就过着一件军大衣,一干就是一天。午饭都是就着西北风一起吃的。什么技术人员,整个就是施工队。一个月下来,左上方已经厌倦透了,他甚至后悔当初要什么北京名额,那些没有被分在北京的,好多人不服从分配,自己找了地方,都没离开北京,可是自己,背着一个走后门的黑锅,还是被发配到了穷乡僻壤,这活计和自己学的专业有多少联系呢?整个一个苦力啊!
唯一让左上方还扬眉吐气的地方,就是三个月一次坐火车回家不要钱。因为他属于铁路系统,坐火车上哪里都免费。可是他那也不想去,到了休假,就想回家,回北京。因为他觉得要是不会去,自己就真成了外地人了。
他裹着大衣,里面是铁路制服,找个空的地方坐下,查票的来了,他把自己的工作证一亮,列车员都会亲切地聊几句,问问在哪里工作?到哪里去什么的。左上方不想和他们多说,因为他觉得说多了自己好像就真成了修铁路的了,可是还是要敷衍几句,周围的旅客投来羡慕的目光,这次叫他舒服些,可是又对自己的身份不平。看着自己土打扮,他真怀疑自己还是不是北京人了。
有一次,左上方又左火车回家。正昏睡着,感到有人捅他。睁眼一看,不认识。那人穿的到还整齐,可一说话就漏出了河北口音。
“大哥,你是俺们那铁道上的吧?”
“谁是铁道上的?”左上方懒得搭理,也最恨人家把他当铁路工。
“哦。”
那人不言语了,可是脸上带着疑惑。
一会儿,查票的来了,左上方照例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查票人看了一眼,打着招呼说:“去哪呀?你这是?”
“北京。”
“噢,还是你们逍遥,他们就这一条线,走了好几个月了,我连每个路牌边上几棵树都记住了。”
左上方笑一下,不想和他说什么。可是那个检票员好像特想说似的,他问左上方:“去北京出差啊?”
“回家,我家是北京的。”左上方已经收回自己的工作证,不耐烦地说。
“哦。”查票员不再言语,眼神中带着一种神气,左上方觉得那眼神是一种不相信。好像是说,唬谁呢?
这时候旁边那个旅客又开口了:“我想起来了,你们上次施工就在我家附近,我那个二小子也在你们施工队!”
“谁是施工队的?谁是你们家二小子?”左上方这时候忽然有一股无名火,想冲着这个人发作。心里也涌起一股悲哀:自己是北京人还被人看成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好像有人在对面笑。一定是笑自己。他把眼睛瞪过去。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看年纪好像和自己差不多,正对这自己笑呢。那笑得模样很好看,左上方就愣住了。
那女孩倒是大方,伸出手来,说,“你是北京哪的?”
“海淀。你管呢?”
“我也是北京的。”
“是吗?哪里的?”
“通县。”
“哦。”左上方的不平衡消失了。他又心平气和了。心说通县也算北京?郊区罢了,也敢称北京人。他顿时有了同情弱国民族的态度。
女孩子好像并不在意,说:“你在铁路工作?”
“对,你呢?”左上方心说你一个姑娘家不会也混得如此吧?
“哦,我在学校当老师。昨天去泰山玩。”
“怎么,你一个人?”左上方想到一个女子自己爬泰山,不禁有些奇怪。
“怎么,不可以?”女孩看着她笑了,“一个人?我倒是想一个人呢。可是哪里人粥一般,甭说看风景了,看人差不多。什么人都可着在哪些古人的题诗前照相,谁也不让谁,都快打起来了。”
“哈哈。。。”这回轮到左上方笑了,人们为了沾染到古代文人墨客的一点灵气,争先恐后的那副德性,他想也想得出来。
两个人大笑了半天,带着北京人那种自我为尊的表情,周围人看着他们,只有感觉自己的外地,而加入不进来。
笑完了,女孩子伸出手:“我叫杜欣。”
左上方握着杜欣的手,感到了一股热量。
杜欣在通县一所高中教中文。她是一个快乐的女孩。长得不算很漂亮,可是一头长发垂肩,透着青春的健康。前面一些刘海挡住前额,这样就掩饰了略显大的脸盘,而且显得眼睛很大很亮。杜欣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写个诗呀什么的,可是毕业的时候也是回家去教书。她倒挺喜欢。在遇到左上方之前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到周末的时候坐火车出去走走,什么百花山,泰山,野三坡什么的,她都是一个人去,然后写一些文章自娱自乐。听说左上方坐火车不要钱,随便上哪里,她挺羡慕。
“哇我要是你呀,就去到处玩玩,多棒啊!”杜欣因为兴奋,眼睛更大了。
“嗨,难有心思玩呢!累都快累死了。”左上方叹息说。
“可是你不想想有几个象你有这么个条件啊!这么好的条件不用,可惜可惜!”杜欣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好像为左上方的不能利用自己的优势惋惜极了。
左上方看着她那副天真的样子觉得很可爱,说:“是呀,是怪可惜的。不过一个人到处玩,有啥意思?”
“怎么没意思?我就喜欢到处玩。你是出去看山看水,又不是看人!”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看了山看了水,总想和人分享一下你的心情感受吧?要是没人听,不是很没劲?所以古人说:“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那倒也是。”杜欣点头。然后她说:“哎,他们可以一起去啊!”
左上方的眼睛愣在杜欣脸上几秒钟,心说这个女孩子够大胆。和自己萍水相逢的,就敢约我出去玩。
杜欣看出左上方的想法,笑着说:“怎么?咱不都是北京的么?我害怕你不成?”
左上方笑说:“那倒是。你这么一说,我又有了点北京人的感觉了。这几个月在外地,我都快成土疙瘩了。”
“哈哈哈。。。”杜欣和左上方一起笑起来。
自从遇到到了杜欣,左上方才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里有了一些阳光,他开始写信,给杜欣写。在铁路上苦熬了一天后,他开始觉得不再烦躁得要命,他奇怪这种感觉,不知道这是什么,可是他喜欢。
有一次回北京的时候,他收到车均的信,说他要结婚了,邀请他参加。“带上女朋友。”车均在信的末尾特别画上横线强调。左上方把信拿给杜欣看,杜欣不言语。左上方就问:“你去不去?”
“我有不认识,那是你的同学,我去干什么?”
左上方不知道开口,磨机了半天,说:“你没看见他最后那句话?”
“看见了,让你带女朋友去。”
“所以……”
“所以什么?你就带你女朋友去呗!”
“我没女朋友!”
杜欣仰仰眉毛,说:“你没有?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为什么没有?”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虽然户口在北京,可人在外地,到处飘来飘去的,象铁道游击队。那个女孩愿意跟我呀?”
“你也太小看女孩子了,万一有呢?你又没问过?”
“你可真逗,我找谁问去?”
“眼前不就有一个?”
左上方的心开始加速跳跃:“所以我问你,问你去不去参加车均的婚礼?”
杜欣不紧不慢地低着头说:“去又怎样?不去又怎样?”
左上方想说:“去就说明咱俩有戏,不去就没戏。”可是这话他没说出来。而是说:“不怎么样。那你说,能怎样?”
杜欣似乎脸有些红,低声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认真的?”
左上方有些急了,说:“当然真的。那天那么多同学面前,这事还能假装?本来我就在外地灰头土脸的,要是连个女朋友都是假的,那多没面子!我就不去了,管他哥们不哥们的!”
杜欣噗哧一声笑了:“我看你呀!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