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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不免惭愧,小时候的事,除了调皮捣蛋的事之外,能记住的就只有小朋友的绰号了。杭州人说话,后缀一“儿”音,绰号也大多带“儿”。如我叫“毛头儿”,毛头后面就缀个“儿”。(上海人宁波人喜欢拿这个“儿”音取笑杭州人)。
我的童年死党叫“浠泡儿”,因为他尿床,一直尿到小学四年级。每逢开太阳天气好,浠泡儿的奶奶支好毛竹三角架,横架晾竿,搭上棉被——那几床被子上深深浅浅,黄黄白白地画着好些地图,湮然难辨本色。前年,还有同学说起“浠泡儿”,问我:你记不记得他身上老有一股糖甘蔗的味道?浠泡儿的哥哥叫“痨病鬼儿”,很瘦且有点驼背,但不是真“痨病”。
我的小对头叫“沙叫儿”。“沙叫儿”很墩实,细蒙眼,有点像画里的成吉思汉。我和他常打架。他喜欢在沙堆里玩他自己的小鸡鸡,或搓或揪,屡屡被人看见。男根,杭州土话曰“叫儿”,——叫儿子的意思罢。长大后,他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说是我起的这个绰号;而我明明记得是痨病鬼儿给起的。
也不是所有的绰号都带着“儿”。住在楼上的“张大头”,就不带“儿”。张大头极聪明,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一学便会,天分极高,什么事都做得像模像样。有一天我和他正糊着风筝,忽听外面锣鼓响,小孩都往外跑,说快去看牛鬼蛇神,游街批斗的卡车来了。张大头一听,丢下手中的竹篾拉着我就走。跑到卡车近前,只见张大头他爸爸戴着顶很高的纸帽子,双手擎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上面写着:牛鬼蛇神保护伞。后来那个风筝由我独立完成,最终也没能放上天去。
“劳保”,大眼睛国字脸,凡事喜欢争辩。“劳保”这个绰号,源自他非要大伙认同他脚上的鞋是皮鞋,而那双鞋确实是劳保用品,劳保翻毛皮鞋。“劳保”排行老四,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我不记得他家里有任何家具 ,除了三张床。
“刘叉儿”,刘叉儿特爱笑,笑得很灿烂,见了他如同见了什么喜事。他的小脚指头边上还连着一个小脚指头,他总共有11个脚指头,所谓胼指——像一把叉。
另外还有一个绰号,我只听别的孩子叫过一遍,至今也没有忘记。那是在东北长春,很冷的天,由家大人抱着,地面都冻得变成了白色。我听见一个孩子招呼着另一个孩子:“鸡把把尖儿——哎”。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叫“鸡把把尖儿”。
我真希望自己幼时的回忆能更美些,而不是这些有点污七八糟的事。有人认为贾府的衰败始于不重视子女的教育,我想是有道理的。但是,即便贾府重视教育,又怎么样?他们能请到好老师么——在那样的社会里?而且,重视教育和懂教育,它们是二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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