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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可我不困!”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9月18日00:10:11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可我不困!”――《流向海洋》节选

 

    又是冬季青年大批放假回家过春节的时光。谢尔华去年夏天回去过,留在农场过第三个春节。周大板牙为了节省烧柴,男女青年都分别集中住。基建队和大田队少数没回家的男青年集中在大车班。一到晚上,大车班宿舍里一片吵闹,大家都在享受着似乎有无限时间的晚上。可谢尔华总有点儿惶惶然。他觉得他该有知识,却不知道该学什么?反正不是毛主席著作。他手头只有一套“世界通史”,70年回家养病时在北京买的。一年多过去了,只读了第一卷。读过的内容也属于“狗熊掰棒子”,根本没记住多少。他得承认自己不那么专心,可读它到底干什么?

    为什么不去打牌赌烟卷?弄点儿白酒来喝呀?多少人都在得过且过。干嘛和自己过不去?自己是有兴趣读“世界通史”吗?别自己骗自己了。得!谢尔华也去赌、喝,大嚷大叫,痛快了不少,很是兴奋。问题是第二天早上他肯定骂自己,很是后悔,觉得虚度时光。那么好吧,惩罚自己,整个一个晚上,在喧闹不堪的宿舍里强迫自己读“世界通史”。每句话都要读两遍,把头读大。然而渐渐的读的是什么一点也不知道了。耳朵里光是打牌的吆喝声。他真恨自己没有毅力,要更狠地惩罚自己。“明天晚上我要每句话读三遍!”

    说是那么说,很多时光他都是默默地坐在铺边上,用弹弓子打对面铺下蹿来蹿去的耗子。小伙子们铺上喝五吆六地闹,铺下边小耗子们穿梭游荡寻食。他打得很准,一晚上准能打死好几只,打死的耗子是狗的上等佳肴。这些傻耗子怎么也想不到人竟用这种方式消磨自己的时光;对它们来讲,真是飞来的横祸,根本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耗子们当然会注意到弹弓子的石子打在身边,会看到同伴的丧命。它们变得战战兢兢了,在墙角的洞口探头探脑地四下望不肯出来,总想及时发现危险。谢尔华这时就瞄得准准的一弹打过去,很多次他都一弹命中鼠头。不过死耗子便留在老鼠洞里。这会儿时间过得可真快。

    宿舍中有只小黑猫,也不知道谁捡来的,在宿舍里养了好长一阵子,也没个主人,饿了就吃点儿青年们的剩饭,渴了喝摆在地上脸盆里的脏水。虽然有吃有喝,但它的日子过得很糟,根本没人宝贝它,还常常被毛毛躁躁的小子们踩着尾巴惨叫个不停。它还不捉耗子。这也怨不得它,个子太小,皮包骨,也就一斤重。宿舍里的大耗子都快和它一样大,都能把它吃掉。谢尔华疑心它有病。

    那天小黑猫遭了噩运。几个小子不知从哪弄了鞭炮,炸猫寻开心。猫吓得钻到铺下不肯出来。猫被再次捉出来后,小子们竟想起把鞭炮插的猫肛门里“炸屁眼儿”。“砰!”的一声,猫又怪叫一声钻到铺下,接着就连续的惨叫。小子们都很满意。

    天黑的时候,谢尔华不动声色地提着这只可怜的猫,悄悄地走到宿舍后边火龙的碹口,狠命地把猫扔到熊熊的火中。猫一下被火吞没,来个“火葬”。它大概没有痛苦便结束了苦难。谢尔华蹲在边上看着跳动的火舌,只是在那儿发呆。

    这个冬天,大田队、基建队的北京男青年几乎都回了家。张力刚回北京看望他病重的姥姥。一块儿喂牛的许国兴、楚恒石也都回家探亲,谢尔华感到很无聊。曹连长安排了两个老农工暂时替回家探亲的许、楚二人。现在上工是和两个老头儿干。他们干活很自觉,一点儿不闲着,就是象哑巴一样,好像他们也是些牲口。要不是大车班的人们养的那几条狗总在身边嬉闹,他都不想去干活。

    干完活,谢尔华就到食堂提来准备倒掉的剩菜剩饭喂狗。大肥狗“傻壳”吃得狼吞虎咽。这个吃货!没事儿就叼个冻屎蹶子没完没了地啃,好像是什么好吃的点心,满嘴都是黄屎汤子。看它吃得这个香。狗改不了吃屎!可那条有狼狗血统的三儿却不吃,看着谢尔华“吱吱”地尖叫,象是在求什么事?它要谢尔华带它到雪地里跑。好吧!让我们到大雪地跑去。让自己在没膝的雪地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儿只是不知疲倦地来来回回地在谢尔华身边使劲冲。跑得累了,谢尔华就倒在雪地上拼命喘气。三儿不断地跑过来闻了又闻,催促谢尔华站起来。它根本没跑够。“妈的!四条腿的家伙!你知道自己比人活得痛快!我两条腿跑不过你个臭丫的!”谢尔华不肯起来,三儿就用舌头使劲添主人的脸。

 

    晚上近十点,昏头胀脑的谢尔华放下“世界通史”准备睡觉。连队里的发电机早已停止发电,宿舍里闹够了的人都睡了,除了一摊玩牌的点着蜡烛赌烟卷,虽然不出声,却把纸牌甩得“噼噼啪啪”响。咬着牙,瞪着眼,每人眼前一堆烟卷,看那劲头有要打多半宿。谢尔华刚要吹腊,门忽然一响,随着一团白气进来一个人。

    “谢尔华!”那人叫了一声走了过来。

    谁呀?竟是张力刚。“你怎么节前就回来了?离过春节还有一个星期呢。出了什么事?”谢尔华吃惊地看着张力刚。他的皮帽子上、眉毛上都是白霜,一脸疲惫,从肩膀上卸下两个手提包扔在地上。

    “在县城咱们的农场招待所等了一天才有辆去总场的(卡)车。我是从总场走回来的。有吃的吗?”张力刚一屁股坐在炕上使劲脱几乎冻在脚上的棉胶鞋。他没有回答谢尔华的问话。外边可是零下三十多度,走好几十里路可真够受的。

    “你等着,我就去食堂弄去。”谢尔华迅速地穿好衣服,套上棉胶鞋,戴上皮帽子、棉手套奔出门。当他从食堂拿着烤馒头片、热汤回来时,张力刚正坐在铺上搓脚。冰天雪地里走这么路,脚几乎冻伤。周围的人正在问长问短。谢尔华招呼张力刚吃饭,又忙着去食堂烧水。

    张力刚吃喝完毕,又用热水洗了脚,然后用热水好好地擦洗身体。谢尔华和他说着两年前春节刚过,有个北京男青年回农场冻掉脚趾头的事。那人外号叫“猩猩”听这名这人就有点缺心眼儿。那次“猩猩”也是傍黑到的总场,自己想走回连队,半路上却看见了狼。那还有个不怕?见道边有间没住人的小屋就躲了进去,呆了整整一夜。他在屋里生了堆火才没有冻死,但没有把棉鞋脱下来烤。第二天早起上路,棉鞋里面变得又潮又湿,这脚就冻坏了。

    将近中午,饥寒交迫的“猩猩”终于到了连队。先是和张力刚、谢尔华要吃喝,吃饱了才说脚疼。谢尔华把他的棉胶鞋脱下来一看,脚趾和脚后跟都是黑紫色。人们马上找来“老阴天”。他看了看,摇摇头,仅往脚上涂点药膏。“过一会儿还要糟。”他就这么一句话。“老阴天”立刻给总场打电话,叫派车送“猩猩”上总场医院。一直到晚上总场的卡车才来,那时“猩猩”的脚肿得一塌糊涂,渗出大量的体液,像是一团烂肉。结局就是好几个脚趾头截掉。

    “‘猩猩’被农场退回北京了。”谢尔华说。“听说是在电影院收票。”

    “那可是几个脚趾头换来的。”张力刚笑笑。“要是说把你脚趾头剁下几个,你能回北京,你干不干?”

    “我可不想当傻逼。”谢尔华也笑起来。“为回北京在电影院收门票就把自己的脚趾头剁掉?”

    “你要是真跺了还回不了北京呢。得是真正冻掉的。”

    “那也就是当个真正的傻逼?”

    张力刚没说话钻了被窝,递给谢尔华根烟。“抽吧,好烟。‘前门(牌)’的。你再不抽我就都给抽光了。这几天我每天都得两包烟!嘴都抽木了。”

    谢尔华点上烟,趴在被窝里询问地看着张力刚。

    “我姥姥死了。”张力刚说得非常平静。

    谢尔华其实已经猜到几分,但没说话。他知道张力刚和他姥姥感情很深。

    张力刚象是自言自语,“……我早有预感,她已经病得太久了。十几年前她得过乳腺癌。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可近两年她衰弱得很厉害!到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回去后和我表哥住一间屋,我姥姥住另一间。白天表哥上班后我就呆在她身边。其实我也帮不了什么事。她勉强能自理,不肯让我伺侯,总是说‘见一面就行了’。她这话让我害怕,我真怕她死。可预感告诉我了。半个多月后她只是说太累,便不起床,也不说话,饭也不吃,就喝一点点水,一天到晚只是静静地躺着。……死前那天早上,她忽然说感觉好多了,要喝点儿大米粥。熬粥的时候我就犯嘀咕,不时地到屋里看。她摆摆手让我放心。等粥熬好端进屋,我发现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我轻轻地喊她也不应。我想,人还有气,或许一会儿会好。我坐在她身边等着,一直到天黑……表哥下班进门一开灯就急了,不知什么时候姥姥已经死了……”

    张力刚狠命地吸烟。“表哥给我舅舅打了长途电话,那是他爸,正在干校。我还有个舅舅也在外地。两个舅舅都说不回来看了,赶紧火化吧。我们把姥姥拉到医院只是为开死亡证明。姥姥一辈子没麻烦过别人。我总算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见了面。她最心疼我妈妈。我妈妈死的时候我根本没哭,可见了我姥姥一下子跪下放声大哭。姥姥却不哭……我姥姥没能看见我哥哥,他正在办调往县城当工人的手续……

    “姥姥死后,我就象得了魔症!总是坐立不安,心里躁得不行。尤其在夜里,总是翻来覆去。我在北京简直一天都呆不下去。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不是喜欢农场,只觉得这是我唯一的去处……可一想到在这儿干一辈子心里就窝囊……我总觉得咱们不该上这儿来,可咱们能上哪儿?到这来似乎只需要麻木!可咱们又不能象‘秦桧’、‘沃伦斯基’那种活法。好好干?怎么干?谁他妈的相信我?我又能相信谁?……我们还是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得拼命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路吗……”

    “睡吧。”谢尔华说。张力刚回答不了的问题,他也一样。“(你)坐了两天火车该好好休息一下。”

    “可我不困,根本睡不着!”张力刚又点上一只烟自言自语。“……我妈妈死的时候我也料到了。其实她那时只是陪斗,每天晚上都能回家。我晚上根本不睡,陪着我妈。那时我哥哥住在学校里,说是参加‘文革’,其实红卫兵(组织)根本不要他……我妈妈只是坐着不说话,我实在熬不住睡着了。醒来妈妈就不见了!她走我爸爸的路投湖自杀了……”

    谢尔华不敢说话,张力刚狠狠地抽烟。

    “……这次我姥姥死的时候我却没哭,哭不出来……”张力刚沉默着,忽然说:“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儿吗?你养了不少金鱼,我想要两条。你开始不给。我骂你小气,不够朋友!结果你只好给了两条。可那两条金鱼晚上就被我哥哥给扔了!你气得大叫:‘我早知道会这样!’我说:‘早知道这样你还给我?’你说 ‘你非要嘛!不给不够意思’。我下不来台,就说:‘你这人也太假惺惺的了!’结果咱们俩当时谁也不理谁了。还发誓、诅咒的。可第二天就和好了。”

    “你也真是,说翻脸就翻脸。我要是第二天早上不去你家,你还不知道要赌气赌到什么时候。”谢尔华抱怨道。

    “哎,你这人,是我先和你讲话的!看你站在我们院子里没人理,怪可怜的。”张力刚怪道。

    “你总有理,动不动就要评个理。咱们上后海钓鱼,遇上一帮子当地的小痞子上来就骂咱俩。我让你别理他们,你却和他们打了起来。我只好上手帮着你。结果咱俩都被推到河里。鱼杆也被撅断了。咱俩爬上岸,你说:‘看着我干什么?又想埋怨我打架?’我心里这个气。”

    “其实你这人特狠毒。用大倒土箱扣猫,然后用钉子钉猫头。猫都没叫一声就死了。你还剥皮炖猫肉吃。总说我狠,你干起坏事来比谁都有心眼儿。不过猫肉味道不错。”张力刚笑道。“你那时就特别能吃。而且没有一点儿忌讳。”

    “那猫是吃了我养的鸽子。当时我心里多气呀?”

    “别为吃猫找借口。”

    ……

    他俩抽着烟,聊着、聊着直到第二天清晨。谢尔华起来要去牛舍干活,张力刚也爬了起来。“躺着吧,你根本也没睡呀。”谢尔华说。

    “不困,你呢?”张力刚问。

    “我也不困。”

    “我这回从北京带回来点书。我姥姥书架上的。有‘外国民歌二百首’。小说有‘红与黑’、‘牛虻’、‘海狼’什么的。我很喜欢‘牛虻’。”

…………………………………………………………

对以上两位“出身不好”的“知青”的思想脉络是不是不太理解?那个谢尔华身上有我太多的影子。读这纪实的,带有自传体的小说时我往往读不下去,内心钝痛。对我们这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来说,那是一个多么绝望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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