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和

　　《金瓶梅》第十回中，武松误杀皂隶李外传、被刺配孟州，西门庆志得意满，在新建花园的芙蓉亭摆下筵席，叫来乐人，吹弹歌舞，和自己的众妻妾“合家欢喜饮酒”。这是《金瓶梅》摆脱《水浒传》的藩篱、自成天地的开始，也是“金瓶盛宴”的序幕，此处用一篇骈文的形式，对筵席做了夸张的描述：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水晶盘内，高堆火枣交梨；碧玉杯中，满泛琼桨玉液。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筯了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更有那软炊红莲香稻，细脍通印子鱼。伊鲂洛鲤，诚然贵似牛羊；龙眼荔枝，信是东南佳味。碾破凤团，白玉瓯中翻碧浪；斟来琼液，紫金壶内喷清香。毕竟压赛孟尝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本篇韵文实际上是由明代陆采《明珠记》中的两出戏文拼凑修改而来（注1）。
　　在文学作品中较早出现类似夸张韵文的，是唐代张鷟（文成）的《游仙窟》：

　　少时，饮食俱到。薰香满室，赤白兼前，穷海陆之珍羞，备川原之果菜，肉则龙肝凤髓，酒则玉醴琼浆。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蝉鸣之稻。鸡【月韯】雉臛，鳖醢鹑羹。椹下肥肫，荷间细鲤。鹅子鸭卵，照曜于银盘；麟脯豹胎，纷纶于玉叠。熊腥纯白，蟹浆纯黄。鲜脍共红缕争辉，冷肝与青丝乱色。蒲桃甘蔗，栭枣石榴。河东紫盐，岭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门五色瓜。太谷张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东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赵鸡心之枣。千名万种，不可俱论。

　　《金瓶梅》的这篇韵文涉及中国饮食文化中的三事：筵席、酒、茶，炫耀的是古代筵席中的最高等级——“八珍”筵。
　　“八珍”一词最早见于《周礼●天官冢宰》：“食医，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馐、百酱、八珍之齐。”（意为：食医掌管调和御用的六种饭食、六种饮料、六种牲肉、各种美味、各种酱类、八种珍肴。）
　　那么，“八珍”究竟是什么呢？《礼记●内侧》列为：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肝膋。名字稀奇古怪，但实际上只是食品的八种烹制方法，据研究，淳熬是肉酱与油浇米饭，淳母是肉酱与油浇黄米饭，炮豚是煨烤炸炖乳猪，炮牂是煨烤炸炖羔羊，捣珍是烧牛、羊、鹿里脊，渍是酒糖生牛羊肉，熬是烘制的肉脯，肝膋是网油（猪肌肉缝里成网状的油脂）烤狗肝。但若细究，淳熬、淳母与炮豚、炮牂，制作方法相同，只是主料有别，故有人将其合并为淳、炮二珍，加上《内侧》中另外提到的“糁食”、“酏食”，列八珍为：淳、炮、捣珍、渍、熬、肝膋、糁、酏。
　　后来又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八珍”，如元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载：“所谓八珍，则醍醐、麈沆、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玄玉浆也。”（卷九“续演雅发挥”条），被称为“漠北八珍”或“蒙古八珍”。后多以奇禽异兽为主，如距《金瓶梅》年代较近的明代张九韶的《群书拾唾》所载“八珍”为：“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第十卷动植食物）明代张岱《夜航船》略有不同：“龙肝、凤髓、豹胎、猩唇、鲤尾、鸮炙、熊掌、驼峰。”（卷十一日用部）
　　“八珍”所列名目，多为世所不存，抑或难寻，故明代的谢肇淛刺曰：“龙肝凤髓，豹胎麟脯，世不可得，徒寓言耳。猩唇獾炙，象约驼峰，虽间有之，非常膳之品也。今之富家巨室，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鳆炙，西域之马奶，真昔人所谓富有小四海者，一筵之费，竭中家之产，不能办也。此以明得意，示豪举则可矣，习以为常，不惟开子孙骄溢之门，亦恐折此生有限之福。《孟子》所谓‘饮食之人，则人贱之’者，此之谓也。”（《五杂组》卷十一物部三）
　　清代纪晓岚以亲身经历记载说：“八珍惟熊掌、鹿尾为常见，驼峰出塞外，已罕觏矣（此野驼之单峰，非常驼之双峰也。语详《槐西杂志》）。猩唇则仅闻其名。乾隆乙未（1775年），闵抚军少仪馈余二枚，贮以锦函，似甚珍重。乃自额至颏全剥而腊之，口鼻眉目，一一宛然，如戏场面具，不仅两唇。庖人不能治，转赠他友。其庖人亦未知，又复别赠，不知转落谁氏，迄未晓其烹饪法也。”（《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纪晓岚博闻强记，学识渊博，亦仅闻“猩唇”其名，后得友馈赠后，其家厨竟不知如何烹制，只得转赠他人，而其家厨也不知如何烹制，只得再转赠他人，以至不知下落——可见“八珍”名目多属传闻。
　　《金瓶梅》的这桌酒席，菜肴为：龙肝，凤腑，熊掌，驼蹄，通印子鱼，伊鲂，洛鲤；主食为红莲稻；水果为火枣、交梨与龙眼、荔枝；茶为凤团；酒未明写，但据《明珠记》，应该为桑落酒。
　　“熊掌”自不必说。
　　“驼蹄”，亦作“駞蹄”，唐代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宋代苏轼《次韵钱穆父马上寄蒋颖叔》：“剩与故人寻土物，腊糟红曲寄駞蹄。”
　　“凤腑”，仅见于此，似应为“凤髓”。汉代王充《论衡●龙虚篇》：“玉杯所盈，象箸所挟，则必龙肝豹胎。” 前引唐代张鷟《游仙窟》：“肉则龙肝凤髓”。宋普济《五灯会元》卷第十九：“曰：‘忽遇客来，将何祇待？’师曰：‘龙肝凤髓，且待别时。’”明代罗贯中《三国演义》：“玄德曰：‘备闻公将去，如失左右手。虽龙肝凤髓，亦不甘味。’”（第三十六回）。在八珍中，“龙肝”，有解为蛇肝或者白马肝；“凤髓”，解为锦鸡脑髓。
　　“伊鲂”、“洛鲤”，指伊河的鲂鱼（即鳊鱼）、洛河的鲤鱼，均为鱼中珍品。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三载：“别立市于洛水南，号曰：‘四通市’，民间谓永桥市。伊洛之鱼，多于此卖，士庶需脍，皆诣取之。鱼味甚美。京师语曰：‘洛鲤伊鲂，贵于牛羊。’”

　　（本文选自《古典小说里的地方名吃》，载于《美文》杂志2012年第12期。原文较长，我又做了大幅修改，分几次选载，就教博友）

　　（注1）

　　其一是第二十四出《邮迎》：

　　但见厨列八珍，筵开百味。软炊红莲香稻，细脍通印子鱼。湖南海味冰将来，新鲜浑似当时；闽地茘枝马上递，风味全然不减。碾破凤团，白玉瓯中翻碧浪；暖来桑落，水晶壶里喷淸香。伊鲂洛鲤，果然贵似牛羊；玉脍金虀，信是东南佳味。眞个香羹烹七宝，谁言下筯了万钱。手中金错刀，何止杀山羊一万头；灶下石槽碾，那数贮胡椒八百斛。日日筵前香喷鼻，人人过去口流涎。

　　其二是第三出《酬节》：

　　但见池馆淸幽，风光澹荡。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水晶盘，羊角粽，轻开锦束玉生辉；琥珀酒，琉璃锺，未解黄封香满座。石洞假山，淸泉细细；碧梧苍竹，疎影离离。走动的是朱衣堂吏，人人头带赤灵符；吹弹的是红粉佳人，个个手擎长命缕。金雀斜簪堕马髻，画舡齐唱采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