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裡只要天色一暗，我女兒在各個房間裡走到哪兒就把燈打開，卻從來不想着關。從走廊到門廳，從衛生間到臥室，照明燈、檯燈和裝飾燈，反正有燈就打開。我這個老爹則跟在後面嘟囔着把開着的燈一個個關上。

“怎麼從來不想着關燈呀，浪費電。”

“（你）就知道關燈。房間裡黑洞洞的舒服嗎？能省幾個錢？”

“並不是要省錢，你應該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節約是一種美德。”

“活着並不是為了‘節約’。”

“節約是為了更好地生活。”

“我喜歡光明，你習慣黑暗。”

女兒忽然冒出這麼一句，然後鑽進了自己的房間輕輕地把門關上以示拒“敵”，於是結束了我們的爭執，讓我瞪着女兒的房門發傻。咱很想進去看一眼，但為了不惹氣還是算了。並不是因為女兒會質問“為什麼又來打擾”，而是那閨房裡實在太亂，我免不了又要嘮叨。你問怎麼個亂法？地毯看起來有些黑，那不是髒，而是她梳頭掉下來的頭髮。房間裡沒有落腳的地方，到處都亂堆著書本、衣物，看起來並不象垃圾站，而是如同剛剛遭到搶劫。如果你把她屋裡的柜子、書桌的各個抽屜打開會發現，裡面的內容都一樣，各種物品雜亂無章地放在一起。還有，許多該扔掉的東西都胡亂塞進各個角落。你再看所有手能夠到的地方，都是灰塵！不知道多少日子沒打掃了。

但女兒絕對不讓我動她的東西。這涉及到隱私權，甚至人權。再說她都是快上大學的高中生了，姑娘家的什麼東西也不是我個老頭子能隨便動的。

當然，她也並非真的誓死不打掃房間。被逼無奈時也打掃一番。為此家裡的吸塵器，不到五年被她用壞了兩個。你問怎麼壞的？還不是因為那滿地毯長長的頭髮。頭髮都纏在吸塵器上，裡面的皮帶負荷太大就磨斷了。她為什麼如此地滿不在乎？說不清，說不清，或許這是兩代人之間的差異吧？

每天大清早我們面對面地吃早飯，我是煮一碗掛麵，倒上醬油、醋和辣醬，“呼嚕、呼嚕”地吞咽，我那丫頭是拿着一盒ＣＨＥＥＲＩＯＳ（麥圈，一種美國式的早飯，多是兒童吃）倒了小半碗，再兌上牛奶，然後用勺子慢慢往嘴裡送。

“多大了？還吃ＣＨＥＥＲＩＯＳ那玩意兒？”我皺着眉毛。

“誰規定了只能兒童吃？”女兒瞟了我一眼。“你吃的才沒營養呢。一大碗碳水化合物，你已經夠胖的了。”

“好吃。”

“沒營養。”

“我寧願吃口感好的麵條，也不欣賞你那吃到嘴裡象木頭渣一樣的全麥的什麼玩意。”

“你吃得太不健康了。你現在的腰圍的長度早就大大超過褲長。買褲子都得是特型的，穿起來像裙子，太難看了。”

“那（我的褲子）也比你短褲襠的褲子要好看。真不明白褲襠短得露出肚臍眼兒有什麼好看的。”

“那是我的錯嗎？超市都是這種樣式的牛仔褲。好像我是故意要露肚臍眼兒似的。告訴你，我的穿着就算夠正經的了。”女兒有點兒生氣了。“放心好啦，我根本就不會成為那種專門趕時髦，追體育明星、歌星、影星，想吃男人飯的女孩兒。”

是呀，女兒平日從不好打扮，不塗脂抹粉。好好，休戰，這回咱休戰。再說了，美國這種商業化社會，各種時尚改變起來會很快。說不定哪天中國古時候高過腰的大抿襠褲還時髦了呢。可馬上我又忍不住了。“原來那罐牛奶還沒喝光，怎麼又喝新的？”

“（原來那罐）過期了。”

“可是並沒有壞掉呀？怎麼就不能喝了呢？”

“喝過期的牛奶，出問題你自己負責。”

“怎麼會出問題？我在超市經常買馬上就要過期的肉，放到冰室里慢慢吃，從來也沒吃出毛病來。”

“那就不對！人家（在食品上）標上日期幹什麼？這都是有科學根據的。吃過期食品肯定對健康不好。”

“吃了那麼多過期的肉，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不是說吃過期食品就得馬上死，或者得病，而是說將影響身體健康。懂嗎？”

“我從來不得感冒，你總是感冒。你健康嗎？”

女兒不說話，怒視我。然後匆匆忙忙開着車上學去了。我跟着跑出去嚷着“開車要小心”也不知道她聽見沒有。這心裡有點後悔，如果由於這種無意義的鬥嘴讓她情緒大壞，出了交通事故，那就都是我的錯了。可我們的想法和生活態度為什麼很不一樣呢？

這孩子，人長大了越來越我行我素。小的時候還是全Ａ的學生，現在對學習成績便不那麼注重了。功課可以先不做，可課外活動一點不能少，各種俱樂部一定要參加。她是詩歌會的頭兒，還參加音樂、繪畫、擊劍（女孩子玩兒什麼擊劍呀）等俱樂部，並任着校報的小編輯。你說她還有多少時間做功課？就是做功課也是一心多用，戴着耳機聽着音樂（輕搖滾，那也算音樂），電腦永遠開着，好一邊做功課一邊和同學上網聊天。打電話那就更可怕了，有時能和要好的女友聊上兩個鐘頭。

女兒幾乎每天都後半夜才睡覺。我說“做功課要有效率，怎麼能聽着音樂，上網聊着天做”。她的回答是，“這是我的功課，你又不懂。”

“可你現在成績得的Ｂ越來越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努力學習？”

“我是說你是學生，學習是你的首要任務。”

“你是說參加各種俱樂部，組織詩歌會，辦學校的報紙不是學習？”

你看看，她就是這種態度。我認為幹什麼事情都得按步就班，不能想幹嘛就幹嘛。她卻說幹什麼都得看自己是否有興趣，否則就別勉強自己。最讓我擔心的是她的交友意識。你知道嗎？她在網上認識的朋友有一百多，不誇張地說，遍布全世界。我要是勸她慎重，她立刻就反問一句，“你在懷疑我和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嗎？”

女兒現在仍然處於青春反抗期吧？想到這些總有些心神不寧，覺得該和女兒好好談一下。可下班回家一看，各個地方的燈又都是打開的。得，我又不由自主地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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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十多年前寫的帖子了。現在翻出來看看還挺有意思。女兒遠走高飛了。剩下我們老倆口守“空巢”，有時還真是靠回憶打發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