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梨花走在街上時,接到了那通電話。因為是陌生的號碼,原本不想接,但鈴聲響個不停,最後只好接了起來。電話接通之後,聽到對方的聲音,她有點驚訝。是刑警張亮打來的。自從案發當晚見過之後,彼此就沒有再聯絡。梨花想起當時似乎留了電話號碼給他。
張亮說,有事想要請教,可不可以見面?詳細情況見面再談。
梨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也有很多問題想要請教。因為警方完全沒有通知他們家屬目前的偵辦進度。
張亮說,越早見面越好,於是決定三十分鐘後,在附近的芳鄰餐廳見面。
梨花走在路上時,思考着張亮找自己到底有甚麽事。如果是重要的內容,也許該通知韓蒼太。自從上次一起去聽“動盪”樂團的演唱後,就沒有再見過他。他應該已經回大
學了。
她認為韓蒼太值得相信。不光是外表,他的為人處事也很誠實。知識淵博,很值得依靠,唯一令人擔心的是和他哥哥韓普生之間的關係。聽他說話時,總覺得他們兄弟的關係似乎很敵對。聽說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只是他們的敵對並不是因為這個關係。可能有甚麽原因,但韓蒼太自己也不了解,所以更令人匪夷所思。
她先去書店逛了一下,然後走去約定的芳鄰餐廳,剛好準時到達。她正在飲料吧挑選飲料時,身穿灰色西裝的張亮走了進來。他立刻發現了梨花,擠出了笑容,向她微微欠了欠身。
他們在角落的座位面對面坐了下來,女服務生送水上來,張亮瞥了一眼菜單,點了冰可可。他點的飲料和粗獷的外表很不搭調,梨花忍不住對他說:“原來你喜歡甜食。”
“不,只是我懶得在點飲料上花時間。”說完,張亮笑了笑,但隨即露出嚴肅的表情向她鞠了一躬,“對不起,今天讓你特地跑一趟。”
“沒關係,反正我很閒。”
“是嗎?我以為你練習會很忙。”
“練習?”
“這個啊,”張亮雙手做出划水的動作,不知道為甚麽,他做出蛙泳的動作。“你在游泳界很有名吧,對不起,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警方似乎也調查了周梨花的背景,但仔細想一想,就覺得那是必然的。
她微微閉起眼睛,搖了搖頭,“我已經引退了。”
“喔,是嗎?”
“對了,你找我有甚麽事?”因為張亮提到游泳的事,她說話時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不好意思。”張亮打了聲招呼後,拿出記事本。
“案發的六天后,你曾經向警方通報,你爺爺周治先生家的花被偷走了。”
原來是這件事。“沒錯。”梨花點了點頭。
“我想請教詳細的情況。請問是甚麽時候被偷的?”
“我當時也說了,”梨花忍不住皺起眉頭,事到如今,還在問這種事,“就是案發當天……我爺爺被殺的時候。”
“案發當天?”這次換刑警皺起眉頭,“不是案發之後,而是當天被偷走的嗎?”
“應該是。”
“但是,”張亮低頭看着自己的記事本,“接獲通報後趕去現場的警官說,是在案發後,也就是現場保存解除後失竊的。”
“不是,我已經告訴他不是這樣,那個警察果然不可信。”梨花咬着嘴唇,想起當時的警官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冰可可送上來了,但張亮沒有伸手拿杯子。
“既然是案發當天失竊,為甚麽一開始沒有說?”
“那時候我還沒有發現。看了爺爺家的院子,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不知道哪裡有問題。況且,當時心慌意亂……事後才想到那盆花,不知道那盆花怎麽樣了。於是,我就在葬禮結束後去爺爺家察看,發現花不見了……因為這些情況,所以我沒有立刻通報,但無論我怎麽解釋,趕來了解情況的警察都不當一回事。”
“你為甚麽會在意那盆花?”
“我在案發後也說過,那是在我爺爺手上最後綻放的花,我爺爺很高興。”
梨花在說話時猶豫起來,不知道該透露多少關於那盆神秘黃花的事。之前和韓蒼太約定,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那可能是夢幻的黃色牽牛花這件事,因為他們認為,不能忽視韓普生要求她“不要和那朵花有任何牽扯”的警告。
但是,如果對辦案有幫助,是不是該告訴刑警?
“那是甚麽花?是甚麽特殊種類的花嗎?”
“不知道。”梨花姑且這麽回答,“我爺爺沒有告訴我。”
張亮的眼睛似乎亮了起來。
“你很了解花的名字嗎?”
“不,完全不了解。”
“你曾經在其他地方看過相同的花嗎?”
梨花覺得沒必要說謊,於是搖了搖頭,“我以前沒見過。”
“有沒有查過圖監或是網路?
“有,但是還不知道。”
雖然那是韓蒼太的調查,而不是她調查的,但她沒有向張亮提這件事。
張亮點了點頭,把杯子拿到自己面前,看着半空,喝着冰可可。那不是在品嚐的表情。
梨花忍不住思考,為甚麽他現在問這件事?即使當初通報時來做筆錄的警官不把她的話當一回事,但韓普生也是警方的人,應該會告訴辦案組那盆花被偷的事。
“請問,”她開了口,“為甚麽現在突然問我那盆花的事?那盆花和命案有關嗎?”
張亮用極其緩慢的動作放下杯子,似乎在為自己爭取時間,思考該怎麽回答。
“和命案是否有關……目前還不知道。不瞞你說,目前案情陷入了膠着,所以決定回到原點,重新檢討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線索,結果發現那盆花被偷的事有很多疑點,所以就來向你請教。”
張亮說話時直視梨花的眼睛,很有耐心的說話語氣反而讓梨花覺得不對勁。
暫時不要提韓家兄弟的事──她暗自決定。既然對方不說真話,自己也沒必要亮底牌。如果自己掌握的消息真的有助於破案,之後還有機會發揮作用。
“關於那盆花的事我都說了,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要先離開了,因為我約了朋友。”
張亮眼皮下垂的眼睛仍然看着她,似乎對和年齡不到自己一半的小女孩耍的心機沒有興趣,不一會兒,他單側臉頰露出笑容。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這麽長時間,那我最後再請教一件事。這件事……也就是那盆花被偷的事,你有沒有告訴過別人?”
梨花直視着他,搖了搖頭,“不,沒有。”
“也沒有告訴家人嗎?”
“爺爺的葬禮後,我還沒有和家人見過面。”
“是嗎?”
看到刑警收起記事本,梨花站了起來,“我可以走了嗎?”
“啊,對了,”張亮豎起食指問,“有沒有公安局的人來找你?”
“啊……”
“公安局的人,我認為公安局的人曾經為了這件事來找過你。”
梨花的心一沉,她想起蒼太哥哥韓普生的臉。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張亮偏着頭說:“沒有來找過你嗎?真奇怪。是一個叫韓普生的人,他說曾經找過你。”
他認識韓普生嗎?既然這樣,應該從他口中聽說了黃花的事,為甚麽還特地來找自己?梨花感到不解。
“怎麽樣?公安局的人來找過你嗎?”
張亮再次問道,梨花覺得說謊似乎不太妙。
“我見過韓普生先生,但他並沒有說他是警察。”
“他說他是誰?”
“是植物方面的專家……”
哈哈哈。張亮發出乾笑聲。
“可能他覺得提到警察,你會感到害怕,這是他們經常使用的手法。”
“他也在調查我爺爺的命案嗎?”
張亮露出躊躇和遲疑的表情,可能正在思考要怎麽回答。
“不,沒有,”張亮終於回答,“他的目的完全不同。公安局的一些部門只是行政機構,也就是說,他是公務員,所以不會涉入命案的調查工作。”
“那韓普生先生的目的是甚麽?”
“這個嘛,”張亮說着,皺起鼻子,“我不方便透露,否則就變成妨礙辦案組的工作。”
太奇怪了,他真的認識韓普生嗎?
“你和韓普生先生談了甚麽?”張亮問。
聽到這個問題,梨花終於確信,眼前的刑警沒有從韓普生那裡得知任何事,他只知道一些片斷的信息。
“請你自己去問他,”梨花回答,“因為韓普生先生叮嚀我,不要隨便和別人談這件事。”
張亮臉上的表情消失了,隨即露出假笑。
“也對。很抱歉,真的耽誤你太多時間了。”
“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感謝你的配合。”張亮左手拿起桌上的帳單,右手從內側口袋裡拿出名片,“今後如果有甚麽消息,請和我聯絡,不要透過分局或是其他刑警,請直接打電話給我,因為這件事由我負責。”
梨花接過的名片上手寫了手機號碼。
梨花在收銀台前和張亮道別後,走出餐廳。她不想被刑警追上,所以走進岔路,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寓。
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在內心擴散。張亮到底有甚麽目的?自己剛才的應對沒問題嗎?是不是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
她很想見到韓蒼太,只要和他商量,他應該會提供妥善的意見。不知道他下次甚麽時候回來。
快到家時,放在皮包里的手機響了。是志極打來的。她接起電話,志極問她:“你現在方便嗎?”志極說話的語氣很嚴肅。
“可以啊,發生甚麽事了?”
“嗯,我有一件事想問你,是關於上次和你一起來聽演唱的那個韓蒼太的事。”
梨花停下腳步,握着電話的手忍不住用力。“他怎麽了?”
“他上次不是說了很奇怪的事嗎?說他認識景甜。”
“景甜?”
“趙景甜,就是代替我哥在『動盪』當鍵盤手的人。”
“喔。”梨花點了點頭。
“他好像是這麼說的,但是認錯人了吧?只是很像而已。”
“不,現在變得搞不清楚了……"
“啊?什麼意思?”
“你聽我說,”志極停頓了一下,緩緩說了下去,“剛才接到雅儒的電話,他說收到景甜傳來的電郵,說無法參加樂團了。”
“呃?為甚麽突然……”
“電郵上只說是因為私人因素,沒有提任何詳細情況。雅儒又回傳了電郵給她,說想要知道是怎麽回事,她就沒再回復,打電話也不接。那個鍵盤手完全銷聲匿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