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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散记五:从李斯三叹一哭说起
送交者: 都好就好 2005年03月02日13:32:44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史记.李斯列传》是司马迁的名篇之一。尤其是其中数次的“李斯叹曰”,最为精彩。小子不思浅陋,试着循《史》以李斯三叹一哭来大致总结一下李斯的生平。

  李斯的第一叹是在传记的开头不久,原文如下:“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李斯的这第一次叹息,翻译过来就是“人的好坏其实就象老鼠,仅在于处境地位不同罢了”。后来曾有人戏称此这个理论叫“李斯鼠论”,据此可认为李斯由此悟道,于是一生便在追求过“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的高等生活。  悟道之后,李斯便辞职转向著名大师荀况学习。学成后入秦求仕。开始为秦相吕不韦舍人,转而抓住机会游说秦王,从此得到了重用,先后任长史、客卿、廷尉,最后佐秦始皇统一了中国,李斯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朝开国丞相。以后不久,也是在李斯主持下,焚书坑儒。由以上史实可知,李斯确追求到了他“李斯鼠论”中的仓鼠地位,并且成了硕大无比地位显赫的硕鼠。

  此时,李斯的人生也达到了最高点,他的儿子都娶秦国的公主,女儿都嫁了秦王子。儿子李由回家,李斯置办酒席,原本是一次私宴,居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无怪李斯最后“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按:税驾,解驾休息之意。)”此是李斯二叹。在二叹中,李斯首先肯定了自己当前的地位,是“人臣之位无居臣上”和“可谓富贵极矣”。但是在这极端富贵中他又有点担心,就是这样的富贵是否长久。按照“李斯鼠论”的观点,此时的李斯已经不单纯为争取更高地位而忙碌了,因为对他来说,也没有位置比他现在还高。这时候的李斯想的就是怎么保住他现在的地位,生怕他的地位不长久。弄清楚了这一叹,那么他的第三叹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李斯的三叹是他人生的真正转折点。那是在始皇出游驾崩之时,同行的赵高和秦始皇最小的公子胡亥阴谋篡位,他们认识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这种情况下赵高自告奋勇去说服李斯。赵高的劝说端地精彩无比,他从如果皇帝是扶苏说起,入情入理的解剖了李斯的将来,威胁带哄吓,告诉他如果不参与篡位,李斯的将来不单是从“仓鼠”变回到“厕鼠”的问题,甚至问题严重到“鼠命”都会没有。李斯的反映是一波三折,从严辞拒绝“此非人臣所当议也”,到婉言谢绝的“君其勿复言”,到有些动心的“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最后到全线缴械投降的“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彻底接受了这个临时联盟。李斯的倒戈使得胡亥最终成为秦二世成了可能,也判了原本秦始皇属意的公子扶苏的死刑。李斯的这最后一次叹息是他痛苦抉择的完美写照,也更不过是他苟且偷生的一个借口。在那个特殊时刻,李斯是完全有能力按照秦始皇的遗嘱招公子扶苏主持大局的,这样做对他自己来说也算尽忠尽职。但是为了个人的“仓鼠”位,也为了这“仓鼠”位的长久,李斯放弃了一切,走上了不仁不义乱臣贼子的路。

  此后的李斯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就是“助纣为虐”。杀贵族,严刑峻法,阿谀奉承。最后,还是被诬“谋反”。  行刑的那天是公元前208年七月,《史记》形容道:“(李)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这“夷三族”在秦时是至为惨烈的刑法,可以是父一族,母一族和妻一族。在眼见自己所有的亲人都将由于自己而一个一个赴死时,是怎么样一种悲痛的感觉?最后一哭终于在叹咏中完成了李斯全部的人生,也为“李斯鼠论”补出了一个完整的结尾。

  于是,司马迁在本传最后总结道:“李斯.......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一篇列传,有事实,有年代,有李斯书信,更加重要的是有李斯的各个时期心理活动轨迹,如同法律上的物证人证口供齐备,于是一个完全自私恶迹斑斑的势利小人李斯被盖棺定论了。

  但是,等等,如果“在不疑中有疑”,敢问一句,司马迁是如何在百年之后那么清楚地了解到李斯当时的心理活动轨迹的?这些内心活动,有些在极其私秘的地方发生,比如在“如厕”时,又比如在赵高见李斯密谋篡位的时候。我想特别是后一种情况下,他们的谈话内容流传出来的可能不大。原因之一在秦二世时期,如果谁透露了这个消息不下于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李斯腰斩在二世二年,想说怕没有机会说。赵高杀二世又被子婴所杀,当事人大约都没有机会说出来,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听者鄙视自己。那么谁都没说,司马迁是如何知道并在本传中绘声绘色描摹刻画出来的?

  窃以为,这类的心理描写或者极其私人的场合描绘,在没有更多的旁证的情况下,只能归入“想当然耳”的再创造。但是,这里的“想当然”绝不是如现在清宫戏那样的无边无际的胡编乱造,是根据后来的事实,反复推想主人公当时当地的处境、地位,合情合理地推倒出他后来行动的的动机或者理由。在本传里面,由于这些“想当然”想出的动机或者想法比如多次的“叹”和后来的历史史实结合的如此之好,互相印证而又互相补充,几乎完全使人忘记了这些想法实际并不一定是真正发生过的,而应该是百年以后的人想象出来的。  进一步说,为什么司马迁要加入这些个人的观点或者想象?窃以为,除了他认为他的想象完全符合当时实际情况外,也是文学描写的需要。试想一下,如果抽掉了上文中的几叹一哭,抽掉了赵高和李斯在密室中密不透风的说服和反说服,这样的列传中将仅仅剩下的是李斯年表,读者不会看到一个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自私小人形象。所以,司马迁加入了这些想象,丰富了人物,也入情入理的解释了人物的行为动机。但是对这类写史中加入自己想象的做法,窃以为虽然每个作者都希望在立场上公允,但是由于占有的史实材料以及研究的角度不同,必然影响到历史人物本身的行为评价问题。每逢这样时刻,读史者应自觉提高警惕。对《史记.李斯列传》以及其他史书中的有些个人心理活动或者个人私下活动,除非有旁证,不能被看成是全部的历史史实,而是应该有所保留。

参考书目史记.李斯列传,司马迁,连接:http://www.shuku.net:8082/novels/classic/shiji/sj087.html,2005年3月1日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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