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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白:北京的冬天
送交者: 蘇小白 2015年12月01日11:48:0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北京的冬天

 

去年來的時候,北京正是秋天,一眨眼兒,竟已冬深。

北京的冬天,味道醇正。比之東北,如飲二鍋頭之與老白乾,有勁兒而不爆烈;比之蘇杭,如吃烤鴨之與萬三蹄,意遠而不綿軟;比之中原,如食滷煮之與洛陽水席,痛快利落而少了繁文褥節。北京的冬,冷而美,寒又耐賞,恰是到了好處。

 

今年,因了人生一段事故,須淹留北京,我正可藉此再嘗嘗這北京之冬獨有的風味。而平生賞景最要緊是文友相約,可到底沒人識得,也不識得人,真真惱煞。看看簾外一場風吹又一場雪飄,北京的冬一日甚於一日,終坐不住,於是就趁閒揣了壺酒去來佐這北京的冬景。

 

要玩北京的冬天,京郊兩個地方不可不去。

先去香山吧。香山以紅葉名,我卻認大不必趁黃櫨染紅的季節去,雖可去,那是趕熱鬧的俗玩法,正經的去處,卻是雪後岑寂的行。

一場薄雪無因地落過,太陽的小腳印,一天一天密,而雪就退在樹根、石後和牆角了。
正是殘雪點點,遙看近無的時候,須上香山。須侵早去,天光似明非明,幾枝墨黑槐枝印在灰青的山色,這時最好到山門。不要忘記購炒花生、雞蛋煎餅,可觀山下酒,齊備了,就登山吧。上山兩條石徑,一左一右,右邊人多些,要我說,還是揀左邊石道清靜的走。

此時,太陽微露。紅的細的光線從高高松枝間滲下來,帶着寒氣,濡濕了這一處那一處結冰的石階。石階亮處便有眼淚了,好象遇見久別的故人。宿雪從枝上、從飛鳥的翅尖,倏忽飄下來一沫兩沫,掃伏臉上身上,微微一涼,便沒了。而路邊湖畔的大樹古木,在初日的光與冷風裡浸,沈默沉穩,寡訥處世,正是經風霜而絲毫無傷的樣子。靜翠湖早已凍結厚冰。大的冰塊在日色里泛起紅與藍的光來,那光透射出,引誘人過去了。是看不見流水的,疑整個湖都被凍着了,擱大石與樹間,如一塊晶瑩剔透的寶石。這時才注意到觸石的邊沿紛紛爆出冰花,也厚許多,宛若魚的白唇怪怪翻着。一隻鳥又一隻鳥交錯飛,盡將輕羽與脆叫濺墜。不敢立久,久了會想起心酸的魚鳥相戀故事。

還是往更深處行,太陽也隨之高,而白了。
天色由灰紅轉為淡青,映蒼松與褐石,細銀陽光一晃,似掛起一楨淡墨山林畫。怔怔地虛眼靜賞這片山林,卻不知已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了。風一吹,方知已是在畫中,並畫上的都是活物了——樹有息,石有音,雲滑過枝梢仔細了聽,會有綢緞撕響,松鼠跳跳,一下子跳跟前,疑松鼠是我或我是松鼠了,走罷,遂向林叢中去。過瓔珞岩,佇雙清別墅的院落,直看對面山石,一直看到雲眼兒里去,掏出酒壺,一口一口飲,再就花生吃,頭便暈暈的,正好跌坐樹下,靜味一些詩人毛澤東的心思,耳邊響起久遠槍炮聲。到底還是喜歡山林的靜,起身一步步登上積雪山頂。身上浸出汗來,敝開衣服讓山風撲,叉腰遠望坡上那一灘灘的雪殘,就是冬山的花,雜在樹間,忽然就領略到北京冬天溫柔的一面。可以坐日影,可以踏石階,可以靠大樹,可以倚青岩,掏出雞蛋煎餅吃,然後喝酒,向前被風吹疼的臉微微發出熱燙。邊吃邊去賞山下北京城,一律掩進白霧之中了,約約隱隱,間或顯露出幾幢高樓,一會兒又不見,滿是白蒼蒼的一團。如果時間夠多,可沿山脊小道走向香爐峰去。一段石階一段木鑲泥路,石階上雪已花去,而泥路卻是結着冰,異常的滑。香爐峰不登,是要後悔的,仰脖擺去一頭亂髮,落日已沉,這時的風似乎更大,卻不覺得冷,因了爬山的勞累,你可以歇一忽兒,但瞬即就會感受到寒。不過這寒,剛好到了忍耐極限,有增一寸受不得、減一寸不過癮的妙處,又識得了這北京冬的正好了,便如北京的女子,外表煌煌兮斂正,內心細緻婉約,對人起始很冷,而內心隱着包容與溫度,且在冬寒里浸泡一忽兒,受享一忽兒吧,然後趁暮色一階一階走下山來。

 

再到櫻桃溝體味一下。
去櫻桃溝側重賞北京冬天的細膩處,最好選石青的冬早去,自然,要先到臥佛寺看看臥佛的銅像,然後拐旁門,走水泥路往山夾處去。

這時,太陽是蛋黃一團兒,在灰白雲里欲融未融,天色一直青,與兩邊山結一起,反襯出松的蒼翠了。
一不留神會認為春早呢,那片雪,更殘更碎,又添了些許的瘦。如果說香山冬意,是火辣的涮鍋,那櫻桃溝的寒色定為桌上清素小菜,精煉的,細緻的,遠遠擺着,看似不起眼,卻滿盤風味。細水杉、淺清泉、曲棧道、枯蘆葦,無一不引逗你往深處更往深處,去遍嘗這冬的味道。溝里多亂石,石上多白冰,石與衰草間,露出幾點風乾的雪來。拍拍山石,扣扣古木,聽到或清脆或冗永的聲音,一絲一絲風,從樹縫山間吹來,帶着幾許潤幾許潮,渾沒谷外風的乾燥與急切,慢悠悠,弄濕頭髮與衣裳。到了梁啓超筆寫的“退谷”處,見幾個婦人拿桶取泉水,可以肘放亂石掏出酒壺吃酒,可以不言語看婦人白嫩手指在泉水中晃,可以觀山色,聽雲流,一縷一縷日光,白白細細,漾下來,摸着石樹,撫着徑雪,就如母親乳汁流淌。崖上有屋子,拾階而上,原是孫某人的私宅別墅,不值得細看,雖然裝得很風雅。一路曲折而去,到了水源頭。有石上松,結前世姻緣,有元寶石墜青梗峰下,更見活水潺潺不畏寒冰,識得王維兩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儇坐亭下或石根,看兩山相夾,松杉風起,不禁悠然意遠,身心澄淨。太陽已經偏西,隨一脈斷斷續續薄冰迴轉,向東向南折行。遇一處林坡,有柳有槐,全部葉子脫盡,枝枝條條垂着,在冬的金色夕沉里,疏疏落落,下面是厚厚的枯葉,踩上去如棉毯,早已忘了身在何處,盤腿坐下,扔了酒壺,竟有鳥過來,朝我啼叫,是將我當作一株頜首的槐樹了吧。笑了笑,拍拍身上枯葉,那葉子在風裡迴旋一忽兒,悄無聲息,墮落下去。梁啓超墓要看一看的,看過,卻沒找到啟超的墓,倒是梁氏後人的墓碑識了幾座。更向東南行,走冰結的湖畔,最要去的黃葉村到了。黃葉村傍依湖邊,是一片房舍,說是村,其實是現建的曹雪芹紀念館。館子規模倒是不小,共分六個展室,以青磚圍牆,外植綠竹几叢。晚年“舉家食粥,酒常賒”清貧過活的曹翁,假若泉下有知,當感欣慰。抄一幅對子“紅樓是夢緣非夢,青史無情卻有情。”深以為是。從黃葉村出來,想一回曹先生“書不成,淚盡而逝”的悲慘運命,嘆嘆。念起自身充當羈客半年有餘,隨口哼出幾句雜詩出來:

“沽酒風前賒一醉,

買花雪裡折枝春。

莫愁書生無知己,

敢教嫦娥弄素琴。

且聞且飲且眠去,

欲歌欲舞欲銷魂。

我輩豈是孱弱客,

笑傲京華笑俗人。”

 

要說北京冬天味道最濃,當屬西北風,痛快,酣暢,而決不拖泥帶水。

滿城的寒風,漫天吹,那番狂辣,雜些微澀,就如嶺南梅雨,豫中秋霧一樣,是地方特產——這京城的冬風,仿若大白菜,隨便哪一地兒哪一天都嘗夠。而我以為,真要領略大風天的別致處,就該去寺院或道觀。也有兩個地方,不能不去。先去雍和宮吧。坐環線地鐵最順,有專一站口,出來左拐走不多遠就到。倘若,是第一次去,也用不着問路,只須往香氣濃處去。雍和宮本是雍正做阿哥時的府第,干隆當為寺院,至今香客多。善男信女把着成捆的香柱、黃紙,前去一殿一處叩頭膜拜。風狂起,香氣亂散,一片飄渺。佇在其中,隔一帶飛煙,看紅男綠女、達官商賈,或舉香敬獻,或長跪默念,而太陽的光,在風裡煙里或金或銀撒下,真如佛光。人們在這裡,多是顯得大方,錢幣紛紛投向石碑,或救火用的大銅缸里了。我是喜歡清靜的,不願去趕那熱鬧,所以,在雍和宮半晌不到就逃開了。相比之下,白雲觀就見得清,見得靜。白雲觀在白雲路上,始建於唐開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時名天長觀,金代稱太極宮,元末毀於戰火,惟處順堂獨存,明初重修,易名白雲觀。風大處,亂發遮面,寒瘦進入觀內。牆外的喧鬧與紛爭,倏忽消匿盡去。其它地方的黃沙風,到了這裡陡然也清了起來,看不見風形,沒有塵土,沒有紛亂紙灰,只有縷縷清煙散逝,如塵世的一段俗念。人在風裡,被那清香一穿滌,如洗了般,骨肉淨潔。這裡的香,清氣西溢,分不清風或是香氣了,一邁開腿走,就如騰雲,身輕沒有任何累贅,而骨卻是在的,並且走動時,能聽到錚錚的響。無須去多禮,讀道者懂其精神則可,更不須祈福壽,心靜心清,百害不侵,萬物不傷。倚着風,去識呂岩的《性定百字歌》念起聲來:“財又我不貪,氣又我不競。莫論他人非,只尋自己病。。。。。。”覺得是處世一貼良藥。從道觀出來,風更狂更大,不必要乘車,只在風中沿復興門外大街一路征東行去。白太陽已經在頭頂頹下,亂亂光線,在風中碰折樹枝,“營營”的飛,走着走着,人便走沒了——是和進了風裡,成為一股烈風,痛痛快快,恣恣意意地活呢。

 

要說最為受享的,在北京的冬里,就是雪夜了。

哪兒都無須去,關進自個房裡,電燈也不開,電器也關閉,趴窗台即可。雪,便一飄一飄蕩下來。有時是沫兒,有時花兒,有時是雪粒子,在路燈的蒼黃里,紛紛淋淋。透一簾瑩白流蘇去識遠處的樓,樓里的燈,或看雪掩行走的車,放着光束,光束照亮雪,恍如隔世。最好半開窗子,伸手去約那雪,雪便落進掌心了,如一封信箋或一片茉莉,更是一聲嬌嘆,抑或一瓣純銀般的眼神,清寂,憂惋。雪,愈大,密密麻麻復絮絮片片,遮住遠處的樓與燈,皆不見了,只白茫茫的,塵世瞬即沉靜下來,惟余細碎跫音。這時,最好披了風衣帶了門出去。雪,更緊。松燈在雪亂處黃紅閃動,而街燈的黃暈下分明看見落雪繁忙樣子,滾在一起的,像麻繩子,根根條條墜下。忽然,一陣風吹,那雪揚開去,又如瀑破的禮花,碎的銀的亂亂砰濺。而在樓邊暗影里,是看不見雪的,卻聽到刷刷聲音,路面上,積雪早已腳脖子深了,踩上去“吱吱”響,恰如新婚鄰居夜半的呻吟。大路上也少車,更無人影走動。且去夜市上去吧。一條街,完全沒有往日的熱鬧,顯得整潔與清靜起來。烤羊肉串的,賣小菜散酒的,還有那家賣東北殺豬菜的,一律不見蹤影,門市裡的小酒館,小飯館,餃子店還營業。這些房的窗玻璃一概含滿了熱水汽,看不清裡邊的人面,卻只見恍惚身影,一動一動,大略吃酒吃肉的吧。突然一眼,竟看到一架烤肉的小攤退縮在檐下了,淋雪走過去。

“要些什麼?”

“十串肉串,十串板筋。”

小攤販熟練烤起肉來,雪與鹽,一塊兒撒下去,在炭火里“滋滋”響,肉香散出來,在雪縫間走不多遠,就如門面房裡的燈光。肉烤熟了,須包好拿回去吃,須要快快跑,上了樓、開了門,還是不開燈,最好開瓶家鄉酒,面窗坐了,一面呷酒,一面一眼一眼看外面的飛雪,到底吟出一首思鄉的詩來:

“今夜,我聽到雪落中原聲音

黃河奔騰着熱氣迎接它們

我的小白馬  最小雪花

母親最後一個掩上了柴門

 

。。。。。。燈火,破敗蘆花,和船

沒有什麼知道我已抵達。我的小白馬

最小雪花   一陣風吹散

籬笆牆內犬吠

 

妻子們放下油燈,油燈中妻子

鮮亮如初。妻子們甩散頭髮

黑頭髮,三千里濃夜

我在這端。

 

聽雪落中原聲音。沒有人知道

我已經離開很久”

 

2005-2-3作於北京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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