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書
一到晚上,是我們家最快樂時光。
我們忙罷,仁之回家,吃完老家親戚做的家常小吃。仁之做功課,我與妻,或撩開窗紗看月色,或樓下散步,一會兒坐花壇邊聞花香,聽風聲,一會兒起身看幾眼燈火,會心一笑,夜色便釅釅了。回到房中,仁之功課已畢,正是讀書好時光。
讀書,全憑興致,不求孩子在書中追尋到多少微言大義、做人道理,更不求孩子在書中能長多少知識掙得多少謀事本領,他聽得好,我讀得樂,這本書便讀下去;他聽得厭,我讀了煩,再好的書對於我們都是該扔的。且扔了。當然,讀書如吃飯。再好的東西,如果廚子氣藝差,做出來的菜餚便不大好吃;上好的書,如果沒有會讀的人,聽眾也是不買賬的。再說,也要懂得調配。比如,整天裡吃大魚大肉,當然煩了,時不時加碟小蔥拌豆腐,變出花樣兒來,便胃口常開,百吃不厭。
“仁之,快些。爸給你讀書。”
仁之便收拾畢書包跑過來。來這裡住時,仁之剛好與魚缸一般高,現在已高出魚缸好多了。我們當然要睡一張床的。讀書,一定要睡在一個屋子裡。我這邊讀,他那邊鋪床,床鋪好,或躺下蹺起二郎腿,一隻腳搖晃如小豬尾巴;或雙手托起下巴趴身邊,一雙大眼望到我;或“忽”的撲過來,爭着要看某個字念何音、怎樣寫;或者呢捂上被子,只露小頭臉,隨他,我才懶待管他聽書的姿態呢。我當然也是快樂的,一會兒是演員,一會兒播音員,一會兒呢又是評論員。我只讀我的。讀着讀着,我已進入角色了,比如我現在已成賈政了。我會指着仁之,喝道:“你還不去?難道還逛不足!也不想逛了這半日,老太太必懸掛着。快進去,疼你也白疼了。”仁之正於被子上,一壁翻跟頭,一壁聽我念,看我神色嚴厲的,便也學得乖,笑一個,鑽進被筒里了。當然,我也會摹仿女人腔兒,比如小姐的輕輕細細聲音呀,老太太的含糊聲音呀,南腔北調,惹得仁之哈哈笑。最多時候,我是評論員。評論完全是激興的,該罵便破口大罵,該贊便豎起大拇指,豎得耿耿的。有時,我被某一人物感動了。我會流淚,會丟下書擦眼淚。“好文章,皆眼淚而得!”仁之會看着我,眼睛裡也泛出淚花來。有時,會偎在那兒,我不吭聲,他不吭聲。我們的神魂,都被書中人物勾去了。一本書聽得久,便換另一本,岔花着來讀。當然,即便這樣,也有念得綿的時候。是一段甬長敘述。這時,我便是播音員,聲音一定甜甜靜靜的。往往,我會用輕輕的聲音念,聲音漸漸低下去,低下去,悄悄喊一聲:“仁之——”
“孩子已經睡了。”妻看我一眼,“不早了。你也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