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前有座山，山上有個廟，廟裡有個老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
本來這個故事我是一直留着的，想等過幾年退休了寫個短篇寄給三聯生活周刊什麼的，賺點兒稿費，補貼家用。我計劃五十五歲退休，我們家人都長壽，我爺爺100歲走的，臨死前還自己去了趟廁所，自己拉自己揩得屁股。我現在生活條件、醫療條件都比我爺爺要好，少算點兒，就算活到110歲吧，60歲退休，還得再活55年，靠眼前這點兒積蓄肯定不夠。
前兩年莫言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將我殘留的這點賣故事賺養老金的想法打得粉碎。其實我早就知道，寫的好文章，文筆什麼的都不重要，關鍵要找得到好故事；如果你自己就有什麼生活經歷，那別人的故事也就不重要；但歸根結底是要有時間；比時間更重要的是你得有耐心，坐在電腦前把那些事兒組織好，再一個字一個字的敲出來。所以說莫言有嘛阿，不就是能熬夜嘛。這事兒我做不到，像我以前說的，姚雪垠寫李自成前前後後寫了幾十年，寫到八十幾歲。李自成不就是綏德一漢子，跟米脂老高家的丫頭搞上了，拉了一幫人，把老朱家當家的給吊死了，又想霸占大名府的名妓李師師，惹惱了宋江，從關外請了成吉思汗八千騎兵來勤王，八國聯軍入了城，燒了頤和園，跑了慈禧太后，成就了中華民國，把毛老爺子的像掛上了天安門城樓，轉眼幾十年過去了，就這末點兒破事兒，寫了幾百萬字，煩不煩啊。
我吹個牛逼吧，全是編的，剪斷截說。
綏德有個漢子叫李自成，李自成家裡窮，二十多歲了也沒娶上媳婦，父母都去世了，一個人守了眼窯洞、半畝薄田，種點麥子，給人打點短工過活。
村里老劉家的媳婦，豐乳肥臀，跟李自成挺好。老劉家兒子常年駐延長給縣教育局長開車，回來探親的時候，媳婦跟他說，讓他給李自成找個活，在城裡。兒子看李自成長得高眉大眼的挺精神，在他家幫這幫那什麼都干，就答應了。
李自成來到延長，就給安排到縣招待所里收拾衛生。招待所所長是縣長的老婆，對他挺好，先是讓他做組長，後來又當了會計，後來縣長調到延安做主管投資的副市長，李自成就跟着到了延安，做了個辦公室副主任。
李自成在辦公室做副主任那兩年，對口負責外事和延安國際投資小組的工作，國際投資小組那時候跟中遠公司合作在南海有一個項目。因為這個項目的事情，李自成經常跟中遠項目組一起吃個飯啊什麼的，項目組組長叫江學志，娶了個老婆叫李師師，是中國遠洋運輸界一個老領導的侄女，豐乳肥臀的，對李自成挺好，不知道怎麼捅咕的，把李自成調到中遠國際公司海外事業部做了個副經理。
李自成到中遠海外事業部不久，整好趕上江澤民訪問拉丁美洲五國，回程訪問美國的時候，在灣區停三天。因為在拉丁美洲老江看了中遠的項目，所以在美國停留期間中遠安排人到舊金山聽呵，就是安排些人等在那，萬一有什麼事情忙不過來，趕緊上。
中遠來了個副總，帶了幾個人，海外事業部來的就是李自成。中遠美東這邊的人都住到離老江下榻的喜來登飯店不遠的皇冠假日等着，其中一個人叫野豬，當時正在S公司培訓，高細瘦，挺白，眼睛亮晶晶的，鼻孔里沒毛，跟我認識。
我當時在舊金山住了四五年了，拉了一幫東北人搞了個三江會，也沒什麼事兒，就是跟駐美國東部的各大公司聯絡，收些保護費。我在的時候，保護費收得挺狠，美國大公司，像微軟、谷歌、肥死不可什麼的，每月大概十幾萬不等，看芝加哥大宗商品期貨指數變化，有個算法，美國銀行就這麼給收垮了。我後來忙，把三江會交給野豬管，一點兒點兒就不行了，高科技公司那邊玩兒不轉了，改在中國城中餐館收保護費了。一般是野豬帶個打手，找一家餐館，一腳踹開門，一看是中國人開的，就說三江會收保護費，二十！少一個子兒也不行！一看是白人開的，趕緊笑，點頭，說騷瑞騷瑞阿，走人，找下家。
老江到了喜來登，說是累了，歇下了，其實是不想搞什麼活動，想出去轉轉，到佛里斯阿，麥西斯阿，雷蒙瑪克斯阿什麼買點香水阿、尿不濕阿什麼的，就是想微服一下，所以不想讓人知道。
跟手下的人說了，手下的人不能找外交部那些人啊，就把中遠跟班的頭叫過來，說有這麼個事，老爺子想出去轉轉，也不用你去，你們不是在舊金山有人嗎，你找個可靠的人來，帶他出去買點東西就回來。
不管怎麼說吧，這事最後落到我頭上。那天下午我帶了李自成、野豬、老江，開了我那個十五座的大萬，先去了雷蒙瑪克斯，買了香水、包，然後去佛里斯買了幾塊表，最後在麥西斯買了十幾包尿不濕。老江孫子在美國生的，從小用慣了美國尿布，現在在北京，一用國產的就起疹子。
天快黑的時候，老江餓了，說吃飯吃飯，我說回去吃吧。喜來登飯店裡的團餐，我中午接老江的時候，中辦的人帶我吃過，泥馬食料大師傅都是從國內帶來的，那叫山珍海味無所不包阿，平時有錢你吃不到阿。泥馬野豬嘴賤，說去中國城，有個明記燒臘，牛腩飯賊好吃。野豬那時候培訓，住唐人街怡人賓館，給他發了五百塊錢生活費，他拿去買了個尼康900，沒錢吃飯，到我這蹭吃蹭喝，有一次我帶他去明記燒臘，我有錢，這飯吃不下去，要了一個牛腩飯看他吃。那天飯給的多，肉挺肥，他吃香着了，記住了。
泥馬老江還真答應了，我想再解釋幾句，李自成看老江答應了，緊着說行行，就去明記燒臘。
別的就不說了，那天不是周末，人不多，上菜挺快，老江吃得挺高興，店裡幾個客人都說老江長得特像老江，老江笑而不語；野豬要了大盤的牛腩飯，外加一碗鴨骨頭湯，小嘴吃得粑粑響，兩隻小手油汪汪的；我有錢，這飯吃不下，要了壺茶，在一邊特別優雅地喝着；李自成有點心神不定，一邊吃飯，一邊察言觀色，一邊看窗外萬家燈火，夜幕正慢慢降臨。
吃完飯，往外走，我在前面趕着去開車門，李自成在後面給老江帶路，野豬在後面一路小跑，說您小心您小心，老江哼哼哈哈聽不出來說個些什麼，估計是跟野豬客氣，一邊剔牙。
我剛打開後車門，就聽李自成在後面喊矮油矮油怎麼回事兒，我回頭一看，老江被一個老黑給摟住了脖子，一把點四五頂在太陽穴上，李自成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看看老黑，看看我，意思是等着我想辦法，老江倒還鎮定，兩手標誌性地舉在胸前，再看野豬，早就跑沒影了。
我趕緊跟老黑說，你要啥，要啥給啥，別開槍，家裡還有八旬老母。老黑說，就你車裡那些東西，包，手錶，尿不濕，都給我放我那車trunk里去，我趕緊卸了東西往他車裡裝，一邊喊李自成幫忙，這停車場裡到處都是人，一會兒警察來了，一開槍，出事兒不說，這就傳出去了，不好收場。
不管怎麼說吧，老黑看我們裝好了東西，放了老江，絕塵而去。
我帶着老江、李自成往回開，半天大家都不說話。後來老江在後面拍拍我肩膀，說小伙子你行，你行，你這叫臨危不懼阿，英文也好，有出息。李自成趕緊說是，要不我怎麼找他來辦這事兒吶。老江說，其實我英文也可以，黑人口音我也懂。我們趕緊說那是那是，您是搞外事出身的，不用學，這麼些年工作中也練出來了。我說要不要再去買東西啊，老江說，那些表啊，包啊倒無所謂，關鍵是尿不濕，跟兒媳婦說好了，帶不回去，又給我臉色看。
我說這樣吧，您明天開始就有活動了，我知道號，知道牌子，我去買，買了下周我回北京，給你送過去。老江大喜，趕緊給我寫下電話號碼，說到北京，打這個電話，找我。
話說我買了東西，並沒有回北京，我有錢，志趣高雅，不怎麼願意結交權貴啊五的。我把東西給了李自成，把電話給他，讓他帶過去。據說他到了北京，打了電話，老江接的，一聽不是我，挺失望，不過還是定了個時間讓他去。那天他進了新華門，到了江公館，老江和他兒媳婦在家，老江拿了東西，兒媳婦挺高興，一定要留李自成吃飯。吃飯的時候聊起來在舊金山的事兒，挺盡興。後來的事情李自成就沒說，總之就是兒媳婦介紹李自成去了外交部，正好趕上那幾年中越、中印、中俄邊境談判，李自成主談，說是中越三十萬平方公里，中印一百萬，中俄二百五十萬的領土，讓這小子簽約拱手送出了。
我其實不這麼看，我覺得領土這事情，誰占着是誰的，老是膩膩歪歪地喊沒勁，不如就像李自成這樣，大家簽個協議，你占着給你了，我占的，你別再要，放下了包袱向前看，土地有嘛阿，老百姓過的好才是真的。我最後一次見到李自成的時候跟他說這事兒，說你做的對。他說嘛阿，我哪想那麼遠啊，這幾塊地我都去看過，全是薄田，種麥子不成，給他們算球。
我最近宅着，想起很多往事，慨嘆世事無常。就如李自成這廝，本是綏德一莽漢，若無劉家媳婦豐乳肥臀，怎地會去了延長，若無縣長媳婦看他高眉大眼，又怎麼會到延安做了辦公室主任，要不是李師師，怎麼去了中遠，要不是去了中遠，怎麼認識野豬，要不是認識野豬，怎麼會去明記燒臘，要不去了明記燒臘，怎麼會給老江的兒媳婦送尿布，要不給老江送尿布，藏南一百萬公里的土地並江東三十六屯就不會拱手送給外人了。
忘了說野豬了，野豬從中國城跑了，沒回怡人賓館，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又臨陣脫逃，覺得自己不能在中遠混了，連夜買了機票回國，帶了老婆孩子來了加拿大，一開始在大統華擺菜，干的挺高興的，那天認識了個姓木的，東北人，特能忽悠，借了他六千塊錢買萊卡，幾個月不還，眼看着家裡揭不開國了，給我打電話，意思是他混到今天，多多少少跟我跟老江有點關係。我那時候在加拿大政界有點影響了，聽說小土豆選總理缺個首席諮詢，就給他競選班子打了個招呼，他去了跟土豆談了談，給土豆拉了個選戰戰略，結果自由黨勝選，土豆當總理了，一直干到現在。這麼回事。
轉眼之前，2016年已經過了兩個月了。童鞋們，2016年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美國總統選舉希拉里上了床破，不是自由黨執政土豆上了全加拿大人民，不是收復南海諸島美國中國大戰。童鞋們，2016年，第一撥00後16歲了，什麼七零後，八零後，九零後，你們都是浮雲了。你們慢慢走着，我老面帶堅毅而慈祥的微笑，在前面等着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