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叔公中獎

香港灣仔鵝頭橋，有間渣甸糖房。用機器生產冰粒冰糖，遠銷外國。大叔公在此工作多年，為人老實勤懇，深得老闆信任，升職為糖房當Number One。五六口人家，生活安定。大兒子叫HJ，二兒子叫HA。都在香港有名的筆仁英文書院攻讀。

時來運到，無可抗拒。所謂人無橫財不富、馬無野草不肥，跛腳鷯哥有自來蜢。大叔公偶然買了一張馬票，即彩票，竟中了二等獎，派彩票金額有四萬多港元。這在二三十年代是個天文數字。一夜變了個大富翁，高興得來不知所從。

香港屬英國殖民地。市面流通港幣，有紙幣和硬幣。紙幣面額為十元、五元。硬幣分別有一元、半元、一毫、五仙，都是用正紋銀衝壓。另有用黃銅造的叫仙士，十個兌一毫，正面壓有英皇像及英文，背面是壓中國漢字。

叔公個性保守而孤僻，社交關係狹窄，沒有知己良朋切磋問題。突然擁有這筆巨款，煞費苦心。如是別人便會投資做生意，或在香港置物業，可以繼續發展，才是長遠之計。但他又怕張揚，表面似乎很冷靜，仍繼續在糖房工作；而內心操勞，成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最後還是選擇：樹高千丈，葉落歸根。趁機榮歸故里，既下半生不用愁，就是全家也享之不盡。於是將現金逐步轉移回鄉由叔婆保管。他走錯了路線，帶來日後家庭的悲劇興衰史。

香港與家鄉鄰近，此時交通很方便，從香港乘大船橫渡澳門只四個小時，再從澳門乘岐關車僅兩小時便抵三鄉。所以很多鄉親去香港謀生，對香港消息很靈通。叔公中獎之事，在鄉盛傳，叔公再無可否認了。

一旦當上大富翁，鄉親們都來恭賀，必定準備大燒豬，來酬謝天地。隨着擺上幾十席，大宴鄉親父老鄰里弟兄熱鬧一番。可是叔公視財如命，令村人大失所望，不但沒有設宴，連酬神僅買半隻燒豬。於是鄉間傳開，加他個綽號，叫孤寒財主，“善財難捨，冤枉甘心。”

鄉中有些遊手好閒專靠中介為生者，接踵而來向大叔婆大吹大擂，不外是建新居及買良田，甚至以欺詐手段從中獲取利益。大叔婆目不識丁聽人慫恿，大叔公也動了心，打算建幢碉樓，進行選址。

我祖父曾建議，願將大屋他所有的產權部份如磨房及伙房出讓並提供地皮，那麼一家便宜兩家着，以至親關係，並想負責代搞基建。由於有些協商細節未能靠攏，因而告吹。

鄉中有個江湖人物叫有秋，是個抽大煙的扭計師爺。他口甜舌滑，講出頭頭是道。他多少懂得建築，為了雇主上鈎，拋出一系列“平靚正”為幌子，引得叔公上了他的當。經他代為選址，位於離舊屋轉左約200米處，是片荒地，但村中各家各戶都堆放柴草，有幾十座；只買下後邊剩下一幅地皮。

規劃因地制宜，興建一幅曲尺形圍牆，內留個天井；兩旁蓋兩間什物房和一個大夥房。正中坐西面東，以日字形約5x9m面積興建四層碉樓，基礎採用花崗岩石料砌上，突出地面15m高，然後採用磚木結構直上建成。

擇好吉日展開施工。首先是挖基礎，令人預想不到：發掘出兩個不明來歷的先人骨塔。一時鄉中迷信者，七嘴八舌：建新居要講究風水，這樣不吉利，帶來日後安居，應從速選址。叔公個性孤寒，不想再花一筆錢了。惟有採用破解辦法，將骨塔遷葬，並立石碑為福德公，起願每年清明同一掃墓。

工程繼續進行。包工頭在第一階段看來做得頭頭是道，他有意先取信於你。到了第二階段中期緊張施工，開始飛擒大咬，提出合同外的扼要項目來為難。俗話說，剃濕個頭一半，唔到你唔願。只好任其宰割。碉樓經已完成，還說回贈大廳兩旁的坤電木茶几椅和坤電木大門及鐵欖閘。門楣用花崗岩石刻有“慶余堂”三個字。

但終歸結果受騙。這座碉樓建得粗糙，按行內人評價，最多不超過一萬五千港幣。而叔公可謂啞子吃黃蓮，苦在自己知。足足花了中獎金額1/2。悔之莫及。這個吸血鬼阿秋，除了發筆橫財，剩下一切材料，還自己蓋了一座大平房，為鄉人所目睹。

大廈落成後，叔婆攜孻仔徽叔從古老大屋遷入新居。叔公傷感吃了大虧，對買田產一事沒有興趣。仍在香港糖房工作。大兒子HJ、二兒子HA，繼續攻讀英文。

古老大屋又回歸寂寞。日常我們都過去叔婆新居串門，共同分享之樂。童年的我也很刁皮，喜歡將拉閘趟出趟埋，偶爾不慎，把頭部靠得太近，將我胎生的左眼角和米粒大的肉墜壓斷了。當時流血，痛得要命。從此眼角平坦而好看得多，但仍留下一點小痕巴。不注意是看不出的，也作為一生的紀念。

1930年初，我們全家又告別故鄉。祖父居於偏間。這座古老大屋又是冷清清，惟獨有隻多年飼養的公貓留守。大叔婆對舊屋仍是眷戀，許諾每天過來打掃，並向神佛祖先焚香及對公貓盡飼養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