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里查德-施特劳斯，极其智慧地接受（如依据主引动机技巧作连绵不断的音乐展开）并修正（如音乐的冗长）了为革命（瓦格纳）的交响戏剧观，在不有损于交响剧弘旨的大前提下，成功地融新旧音乐风格与浪漫、现实主义戏剧题材及所有相关方面于一炉，使用高度个性化的综合的晚期浪漫派乐汇将伟大的交响剧百炼成钢。

他先从他那些伟大的交响音诗入手，让它们作开路先锋，在把这种描绘能力极强的体裁发展到极致后（其后任何人再欲染指该体裁创作均属徒劳和不自量力），便倾其全力投入到交响剧的创作中去。施特劳斯深刻领悟为革命（瓦格纳--下同）革命的伟大意义，因此对他来讲，无须再发动什么更新的革命，那纯属多余，革命太多了，他只要将为革命的革命进行到底就足矣！这一誓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凌云气概使他最终完成了崇高的音乐使命，终结了晚期浪漫主义，既为漫长的西方音乐划了个圆满的句号，同时也使其身后的音乐发展变成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可歌可泣的、异常沉重的省略号！他的巨大影响坚定了后人改变音乐形态的痛苦决心。他或许不知道，他的天才实际上是帮了音乐的倒忙，给后世出了个巨大的难题！因为已臻颠峰状态的晚期浪漫主义一旦结束，天下大乱局面肯定在所难免。音乐向何处去？这是他死后留给人们的最大难题！

因此，新音乐[我称其为“变态音乐”（非贬义），与以施特劳斯为代表的“常态音乐”相区别]的创作，无论勋伯格、韦伯恩还是斯特拉文斯基（一个最好典型，一生风格变来变去，像无头苍蝇般瞎撞，中期新古典主义其实是变相的复古与倒退，晚期则掉进序列创作的变态音乐泥潭），亦或是施尼特凯，都没能走出困境。施特劳斯身后的音乐至今一直叫人备感迷惘和困惑，大有哀烈可忒辣般“巨大的孤独” 感！难道伟大的西方音乐就此被施特劳斯杀了不成？就像纪律（希律）王取施洗约翰首级那般惨不忍睹！即使没有，我看也跟死了差不多！现在有几个人在听现在的音乐！变态音乐很像被施特劳斯“（宜将）剩勇追穷寇”后留下的一座孤岛，凄凉而又贫脊，岛上生物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变态音乐极像人生丑态的缩影！变态音乐里有音乐吗？如果有，那还不都是常态音乐（这正是衡量变态音乐优劣的尺度）！为什么在变态音乐里用常态音乐？是妥协吗？是讨好听众吗？是尊重传统吗？我不得而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在我眼里，施特劳斯的成就远在其他人之上，不仅是20世纪最伟大的作曲家，同时亦是迄今为止西方音乐史中唯一能与巴赫、莫扎特比肩的音乐巨人！时间是无情断头台，听众是冷血刽子手，不论常态还是变态音乐最终都无法逃脱残忍的末日审判。我想，即使有天真的末日来临，到时于残山剩水间轰鸣着的肯定是这三巨头的音乐。

施特劳斯的音乐（交响诗、交响剧、艺术歌曲和室内乐等）既是浪漫主义的，也是现实主义的，最好地体现了西方人文精神的伟大，表达了深切关怀人类生存境况的拳拳之忱，道出了爱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折磨这一永恒主题。她们自始至终洋溢着根植于人性深处的火一般难以名状的巨大热情，就仿佛那行将灼噬整个世界的烈焰遽然自火山口喷射而出一般，将一如为革命音乐中那一直被压抑着的人性彻底解放出来（为革命没能做到这点，其他人也没能做到）。

他一生阅读和钻研不断，饱学神会，人文基础雄厚而扎实。85年漫长生涯跨越两个世纪，对新旧音乐同样精通，乐道深不可测。他既不墨守成规，也不随波逐流，他所有重要的交响剧作品虽都写于20世纪上半叶变态音乐滥觞与蔚然成风之时，但他却丝毫也不为之所动，坚持用自己的语言与风格进行创作。

他顶住了生活琐屑的有害干扰，实现了自己，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他用实际行动为所有同代作曲家上了最生动一课，即常态音乐仍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的音乐是永恒的，既属于过去，亦属于现在和未来！我坚信，就是再过200年，世人要听的仍旧是像施特劳斯这样的常态音乐，而绝非变态音乐！

与为革命一样，施特劳斯的交响剧创作也是一切皆随戏剧而动，他那些完美的交响剧杰作，如以《圣经》文学和希腊神话为题材的交响悲剧《杀了美》与《哀烈可忒辣》，以上流社会贵族们复杂的情感撞击生活为题材的交响喜剧《玫瑰骑士》与《阿拉贝拉》，以人类崇高的伦理价值观为题材的交响悲喜剧《觅影之妇》以及那庄谐辉映的以希腊神话为题材的风格模仿交响喜剧《阿丽娅德涅在纳克索斯》等，无不显示出惊人的创造力和非凡的创新精神。不仅以其完美无缺的音乐写作、细入毫芒的人物心理刻画以及使语言与音乐水乳交融般结合的非凡才能而使世人感到由衷的钦佩和心悦诚服；更以其深刻的思想性和抒情性、完美的音乐性以及强烈的戏剧性深深震撼着人们的心灵，使她们无可争议地成为了西方音乐文明的最高典范。

欣赏施特劳斯的交响剧无疑是种顶级享受，非常刺激，即使只听不看，那种单靠音乐营造的戏剧氛围就相当浓烈和真切。想想杀了美那痛不欲生的呻吟；克吕泰孽死她了（克吕泰孽斯特拉）那恐怖瘆人的狂笑；克吕索色觅死（克吕索瑟蜜丝）那撕心裂肺和让人肝肠寸断的哀嚎；被男人丢弃后的阿丽娅德涅那因绝望而发情的哀怨悲叹；傲客她吻（奥克塔文）因爱情的甜蜜隽永而流露出的梦幻般的天使柔情以及染匠与妻子感人肺腑的内心对白等等，简直令人醉狂和窒息。而像一些传统歌剧中的绝活儿，如独白、对白、唱白（宣叙调）、独唱（咏叹调）及重唱等写得更是美妙绝伦，听后你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碰那些最好的意大利歌剧[如莫扎特与危尔帝（威尔第）的作品]了。

但是，假如您有条件边看边听，那种充满诱惑力和钩魂摄魄的强烈效果更是可想而知。像舞台上杀了美手捧血肉模糊的圣首时出现的死一般的沉寂场面及忍无可忍的纪律王在剧终时那有如天砸下来一般的音响刺激下发出“宰了那妇人！”的声嘶力竭的怒吼，其惊心动魄的力量大得骇人听闻。当紧张而又扣人心弦的剧情在势如疾风暴雨般汹涌澎湃、跌宕起伏、飞翔咆哮着的管弦乐巨响及丰厚浓密的管弦乐对位织体的强有力推动下，一浪高过一浪地朝着戏剧高潮汇涌而去时，呈现在我们眼前那一幕幕绘影绘声的交响剧场景，无不叫人热血沸腾、心往神驰！而当真正的高潮到来时，人们的心其实早已非“醉” 即“碎”了（我就有过无数次如醉如狂或以泪洗面的经历）！如此巨大的表现力，凿实令人瞠目！这是何等登峰造极的完美啊！

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些交响剧杰作不仅因其无穷魅力倾倒了无数的观众，还因其伟大表现性质所决定的巨大演释难度而深深吸引了众多的优秀演释家。“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尽折腰！”，演释者们纷纷跃跃欲试，虽有许多人败下阵来，却也因此而造就了一大批以此为己任的伟大演释家（演唱家和指挥家）。对于每一位有抱负的演释者而言，这些激动人心的音乐既是一种最大程度上的考验，也是最大限度施展其才华与能力的绝妙舞台。同样，音乐与题材的魔力也吸引了一批最具才华的舞台设计大师，他们的参与有时使舞台本身变成了一件极具观赏价值的艺术品，如英国的彼得•霍尔爵士（Sir Peter Hall）及20世纪最具创造力的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萨尔瓦多•达利等人。后者于49年为柯文特佳灯（Covent Garden）设计的《杀了美》，因其大胆前卫的观念，当时曾像颗颇具威力的炸弹般掀起了轩然大波。

施特劳斯是个纯粹的音乐天才，驾御音乐能力之强为古今之最，对各种曲式、体裁等无不驾轻就熟。他把眼光和主要精力都投在了表现力最强的交响剧上面，倾其半生之力于音乐高地上策马飞舆、纵横捭阖，卓绝的音乐家禀赋及天生对戏剧无比卓越的深刻洞悉力，使其交响剧的震撼力不仅超过了莎士比亚的那些戏剧杰作，同时也使他成为人类文明史上那些创造精神财富富豪们中的首富。他的创作堪称奇迹，饱含着西方音乐的精髓，其交响剧形式完美，结构天成，思想深邃，风格崇高，乐汇瑰玮高贵；她们超越了时空，超越了其他任何一种音乐样式，成为最理想的音乐样板，是人类音乐史上的千古绝唱，而施特劳斯也由此化为不朽！未来人类需要再出一位像施特劳斯这样的音乐超人来摆平变态音乐吗？谁知道呢，或许吧，但那纯属多余！人们别指望从音乐中奢求到更多东西，那最终会使音乐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可怕尤物（变态音乐已初具风采）！为革命的致命弱点就在于他过高估计了音乐和自己的能力，煞费苦心地拼命拉长音乐以适应其庞大的脚本[其实就是写脚本为革命亦写不过霍夫曼施塔尔（奥地利著名剧作家，施特劳斯的脚本作者之一）]。西方音乐变成今天这么一个烂摊子，如果穷本极源地兴师问罪，为革命无疑罪责难逃。他的“主观唯心论”给人们心头蒙上阴影，导致其后音乐义无返顾地走向自己的反动。20世纪中叶甚至还出现了 “反音乐” （如约翰• 凯奇的《4”33’》），真是好一派视死如归的壮烈美景！变态音乐试图并拢音乐与生活这两条永远不可能重合的路轨，结果不自觉地使自己掉进一个审美谬误的粪坑而无法自拔，这是最最发人深省的事了！

在今日的西方,歌剧虽说依旧很盛行,但已不可与昨日同日而语；尤其是在创作领域,已很难再出现像为革命和施特劳斯这样的交响戏剧家了！可以说，当今作曲家们已很少涉足其中，即使有，每人写上二、三部已属多矣，而且篇幅大大小于从前。如果从另一个角度说，其他体裁的变态音乐尚难拥有足够的听众，更别提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交响剧了！再说了，多写也无妨，可谁听（看）啊！变态音乐把20世纪乐坛搅得天翻地覆，吓跑大量听众；蝇声蛙噪、乌烟瘴气的流行音乐趁火打劫又掠走无数颗失望之心，实在令人周身寒彻！事实是专事变态音乐写作的作曲家也很少有从欣赏角度去听变态音乐的，而且有相当一部分人常态音乐还没听多少就仓猝上阵去写变态音乐，这就更让人觉得可悲了！所谓“条条大道通罗马”，作曲与撰文目的一致，音乐与文章亦貌异神同，世人爱听爱看、作品耐听耐看乃是神圣不可动摇的普天大法。当然，有时人们也许会偶尔听一下变态音乐，但那多半是在某种极为特殊的心态背景下为之的，例如因大悲大喜导致的歇斯底里以及作曲家们发自心房的强乐壮志等等。变态音乐者们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要听，纷纷像泥鳅一样钻进了盛满“创新” 浑水的大染缸里独自神游，好像谁能“创新”谁就是最伟大的作曲家一样，这种对创新涵义的“理解”我看就跟某些天生骚货大砍山盟海誓的爱情一样荒唐可笑。不过话说回来，作曲家们也得活命，尽管已经有了施特劳斯的音乐。

在我国,西方歌剧体裁从未真正发展过,高等音乐学府至今未开设歌剧写作课程(我的一位旅居国外的作曲家朋友就曾向我抱怨说, 他现在要写歌剧,但不知该如何写,因为在音乐学院读书时从未学过,而自己也从不喜欢听歌剧！可是到了国外才知道,歌剧在西方人的音乐生活中是多么的盛行与重要！),声乐系基本上就是“意大利歌剧系”，除了危尔帝就是噗嗤泥（普契尼），要么就是“当今世界三大男高音”、“《阿依达》是世界十大经典歌剧之一”之类的东西，像同属于西方最艰深音乐作品的为革命与施特劳斯的交响剧则很少有人认真提起过！关于民族乐派，如捷克，我们“整代”挂在嘴边儿的不是得了下课（德沃夏克）就是思媚大拿（斯美塔纳）；而对于具有广泛国际影响的大作曲家莱奥什•雅纳切克则几乎闻所未闻。至今也看不见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歌剧院,歌剧演出更是少得可怜(或者说几乎等于零)。这些都为西方歌剧在我国的流传和我们自己歌剧的发展设下了极大的障碍。西方人把京戏称为中国的歌剧,这是笼统而又牵强的说法,同时亦暴露出我们在该领域里存在的空白。听歌剧的人听不到自己国家的歌剧与在自己国家看不到西方经典歌剧（交响剧）的演出是同样痛苦的事情！好在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今天, CD, LD, VCD, DVD 等高科技视听手段的普及与发展,又加上电脑及时、网络技术的飞进，为歌剧（交响剧）的演出提供了“丰富多彩”的舞台,这虽说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也不失为尚可令人满意的权宜之计[总比没的看（听）强！]。

后 奏 曲

歌剧的魅力是无与伦比的。音乐与戏剧如能结合得天衣无缝，那她的表现力就是无边无际的！歌剧是极易叫人发狂的艺术，对作曲家如此，对听者也一样。于我而言，尽管可泡的歌剧很少[主要泡交响剧，因为绝大多数歌剧不是太“凉”（常态），就是太“烫”（变态），没法儿泡]，但泡歌剧仍是件上瘾且销魂的乐事，不仅能“泡”出味道，还能更好地思考音乐。

另外，与洋得叫人垂涎三尺的“正道儿”上那些西方德语、意大利语歌剧相比，个别土得掉渣儿的“歪道儿”上的西方民族歌剧（如雅纳切克的作品）我偶尔也会泡上一泡，且同样“味道好极了！”。正道儿与歪道儿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属于全人类，后者则主要属于某类人。举例来说，没戏唱（梅西昂）的音乐属于正道儿上全人类的变态音乐；雅纳切克的音乐则主要属于歪道儿上斯拉夫人的常态音乐。歌剧是好东西，泡歌剧也绝对必要，但要当心别“泡”出病来，当心别又泡出个什么“第四泡”来，那就真要“都疯掉”了！其实这只要多点理智就行了。

“唱吧，唱吧，勾魂的嗓音，绝色的女子；你的哀诉
唤醒了我们，你的歌声迷醉了我们。”----（选自《阿里
娅德涅在纳克索斯》）
“整个世界都疯了，人人都在演戏！”----（选自《随想
曲》）

全文完/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