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研究生毕业留校报到后,去学校房产科要宿舍. 答曰过完暑假再说,现在没房.待到新学期开学前,他们还说没房.我们系领导去好说歹说,终于为我争取到了这筒子楼的半间房.

我读研也在这间学校,住的是宽敞明亮的两人一间的套房,有卫浴设备. 所以我做梦也没想到九十年代中期的这所大都市的这所环境幽美的大学里,还有这种破旧的筒子楼. 这幢三层小楼每层各有二十个房间,朝南朝北的各一半.楼梯分别在东西两头,所以楼内的走廊黑咕咙咚.而且基本上每户人家都在走廊里放了张小桌子,摆好炉灶,煤气罐以及各种厨具.这样走廊显得更窄了,碰上有人在做饭,大家只能侧身而过,互相让一让,好在大家看来都不以为意,早习惯了.

走廊两头的楼梯口处各有一间大水房,内有两排共约十个水龙头和一米来高的长长的洗嗽台. 东头水房内隔出了四个小间作浴室,有冷水淋浴,若要洗热水澡得自己烧好水拎进去. 西头的水房也隔出四个小间作厕所. 这些浴室和厕所都不分男女,谁进去闩上门就得了. 这水房作为大家的公共区域,是邻里聊天的好地方.常见里面洗澡的和外面洗衣洗菜的聊得起劲, 象一家人一样.

跟我同住的小王也是刚来报到,她是从北方一所大学跑来同男友团聚的. 我俩马上结成伴,警惕地观察新环境.发现这里有不少是学校后勤部门的工人拖家带口的挤在一间, 也有住在校外的老教师在这儿午休, 还有很多情况不明的人物, 但没看到我们这样刚留校的年轻老师. 小王和我几乎形影不离,洗澡和上厕所都互相守着. 我们吃学校食堂, 但也支了个炉子在走廊烧水. 我还给房间装了台空调, 以度过漫长的炎炎夏日. 邻居有一对张姓老夫妇,这间房是他们在学校测试中心工作的女儿的. 他们在这儿给女儿做午饭,下午早早去幼儿园接回外孙, 等他们女儿下班再带回去. 他们女儿在校外有房子, 可老夫妇不愿同住. 他们总是客气地称小王和我"老师", 其他邻居也跟着叫.

小王没多久就结婚了. 她两口子都在学校工作,所以另分到一间条件好点的房. 半年后我结婚时因LG买的商品房离学校远, 我又最不愿挤车奔坡,便添了些家具在这筒子楼里也安了个家. 有了儿子后,跟邻居的关系密切了很多. 大家总是不由分说地抢着抱他. 每天我LG下班前我忙着炒菜那会儿, 隔壁张奶奶就来抱孩子. 楼里几个大点的孩子特别高兴,天天嚷着来跟弟弟玩.这是住公寓楼难享得到的乐趣. 我住习惯了,也觉得其乐融融.

当然不方便还是有的. 我感受最深的就是没有隐私. 不说哪家今天吃什么,谁谁又出差了这些小事. 因为忙进忙出都经过公共区域, 弄得我成天都得衣冠楚楚的.当然有不少邻居都穿睡衣进进出出,这点我还没被同化. 但上洗手间我早就不要人陪了,半夜除外. 还有邻居贪小便宜,把装在自家房门外的电表弄得不转, 只在每个月查表的那几天让它工作. 这些邻居总挑个人少的时候去鼓捣电表, 但我还是撞上过几次. 每次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若是哪家夫妻吵架也瞒不了人. 住在离我两个门的小兰在学校煤气站工作,是教授的女儿. 她LG在一家效益不好的国营厂做工人. 教授夫妇心疼女儿常送来好吃的, 小兰LG不高兴, 两口子三天两头地吵. 有次午休时间她家又传来哭闹声, 小兰边跑边喊:救命啊! 我刚把门打开,她就披头散发冲进来,紧跟她身后的是她LG砸出的高压锅.我的心砰砰地跳, 关上门递给小兰一把纸巾. 心里担心那高压锅仍然还在漆黑的走廊上,怕有人被拌倒. 我打开门出去捡起锅和盖, 见小兰家门开着, 便走过去.她LG见了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来接. 我不敢递给他(怕他砸我,嘿嘿), 但还是顾作严肃和从容地说: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然后放下锅走了. 第二天她们和好如初,还送了碗饺子来谢我.

我在这楼里差不多住了五年, 直到出国. 那时儿子都快三岁了. 我们走了不久, 这楼就给拆了. 上次回国看到原地竖起了一幢十几层的高楼, 不少老邻居在那儿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