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諸子浮沉升降

有了填表的經驗，知道階級出身的緊要後，我對本級諸子的浮沉升降就可算了然於胸，見怪不怪了。
有個工人家庭的好學生差點被委任做青年團的工作，不料暑假他到外省去了一趟，回來後竟當不成，大家好生奇怪。
終於傳出原委：因為政工查出他是外省地主送給本省工人做養子的，此行他正是去看親生父母！
"出身好是假的"！當然是這樣的結論，出身一不好，就一無是處了。
但政工們想不到因他一貫的好品德，開學後，同學不記名投票選班幹，當不成團幹的他反被選做斑長，氣煞政工。
那個中農家庭的A同學暑假後回校，帶來他自己的好消息：他家被評為下中農了！
所謂"依靠貧雇農，團結中農，打擊地主富農"的農村政策，可能依靠的人太少，近來已改為"依靠貧下中農"了。
A一下子從"團結對象"變為"依靠對象"，堂堂正正成了大政工的心腹，更加趾高氣揚起來。
一次，下鄉實習，因坐長途汽車，大伙都辛苦得作悶昏暈，這'下中農'冷嘲熱諷："怎么啦？整個一大批資產階級少爺小姐！"
車子繼續前行，大家倒也爭氣，這'暈車浪'已適應了下來。
倒霉呓蹬RA身上，輪到他暈車了！這下，他嘔吐得天昏地暗，滿身腥臭，坐他周圍的人，也沾得不少餘香。
車停，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回我可是革命到底了！"
哈！別人暈車是資產階級習氣，他老哥暈車就是革命到底？荒唐！可惡！
就是此人將功據為己有：因告發小淫蟲等'突出'表現，入了黨。
畢業前，他說："我堅決申請回到農村去，做立足農村的先鋒！誰不批准我，我跟他沒完！"
我級高人根據他這表演，反向分析道：他肯定已被安排留校做政治指導員了！除了政治，他能教學嗎！
公佈去留那天，果然他是唯一留校的，他呢？又表態"堅決服從分配"了。
那位班長，分配到本省最窮的山旮旯去，從此蘇武牧羊三十年。
我至今存疑：
為何國家花了那么多金銀，教師們花了那么多心血，辛苦培養出來的大學生，每年的分配大權卻由這樣無才無德的政工把持！
難道一個人的好壞，不由他自己的行為素養決定，而決定於他的'出身'？或吹牛拍馬功夫？
所謂的出身，真有這么神奇的力量，人一生下來就決定了他的好壞？
歷史上那么多人物，都是出身好才創出那么多丰功偉績來？好像不見得？
那不乾脆只讓出身好的人生孩子，其餘者禁絕？(後來在柬埔寨果然採取如此措施，真是偉人的好學生！)
難道劣幣驅逐良幣是應該的？正常的？......
那時我只是個廿歲出頭的愣頭青，生活在學校院子裡，直到走上社會，才有了新的體會。
說真的，當年我是責備自己不能認同政工們的作為的。我甚至以為，全中國用這樣的方法都能成功管治十億人口了，大知識份子都俯首貼耳了，我質疑的，可能錯了，可能正是我自己'資產階級世界觀'沒改造好呢！
但我如何責備自己也受不了那套，而且發現多數普通人根本是陽奉陰違的，只我自己喜怒形於色罷。
我想，是否因我是個旁觀者，才會在內心質疑國內老百姓已當常態的社會現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