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腸的農村大媽

那年頭，中國的農民真的很純樸。我下鄉的歲月裡，見識了不少好人，其中有好幾位農家大媽。

七十年代初，我作為下鄉工作隊員，住在一位中年婦女隊長阿成媽家裡，她只有個廿歲出頭的兒子阿成。那時是初秋，花生剛收完晒干準備入倉，水稻仍未收割，正是農事稍閑，宣傳革命政策的好時節。我住的小房間正是阿成的，一張小木床，床後是堆草木灰的坑，大小便挖個凹洞，完了草木灰一蓋完事。我每日'生產'的'氮肥'本和草木灰鉀肥相沖，可農村的習慣如此，當前宣傳革命政策才是大事，也沒人去考究'肥料'問題了。

我患了重感冒；隊裡花生過秤入倉時，掌秤的成媽被落下的秤錘砸壞了右腳面。真是：同一屋簷下，禍不單行來。我找來了公社的遊方郎中治病，順便請他替成媽洗發了膿的創口，敷上消炎藥，服些消炎片。如是者幾天，我病好了，成媽仍拖著腳忙出忙入，郎中繼續來為她灾巍Ｎ覐某蓩屇莾簩W了不少當地土話和農事知識，下了鄉，遠離了文革的荒唐事，倒也清心。

腳患未愈，成媽出不了工，她自個拿張小板凳爬到花生地去挖剩下的花生顆，半天才一小袋帶殼的，外加一小籃花生芽子。原來這在地裡未及挖出就長的花生芽子可以醃成酸菜給我下飯，我又吃到肚裡，長了見識。成媽爬到花生地好幾天, 挖到的花生才剝出大半飯碗花生米，她珍而重之放在灶頭，捨不得吃。我病雖愈，體質仍差，平日由我挑水裝滿水缸的活，她叫阿成回家替我，阿成正准備到鄰村入贅，離開這窮山村呢。

有一晚，工作隊突然下命令，所有隊員凌晨三時集合，帶上行李背包集中'拉練'去。成媽看著我蒼白的面容，叫我好好休息，她自會准時叫我起來，'不會讓你誤事挨批鬥的'，她說。深夜二時，她叫我起來，灶前煮了一小鍋平日沒見過的白米干飯，那半碗珍貴的花生米，她炒來給我下飯了。原來，她為了不耽誤我趕路，當晚根本沒合眼，坐在灶旁張羅半宿，讓我睡好吃飽。三時集合後，大隊急行軍，除中途坐了三個站的呙盒』疖囃猓瑧{兩條腿走八十華里山路到目的地已是下午四時。

一個星期後我雙腳的趾甲全部脫落，可想而知那天急行軍走的路有多長多崎嶇！如果我沒有吃過成媽那頓營養豐富的送別飯，豈知我能否走畢全程啊！'拉練'過後，我們又調到別處'蹲點'了，從此我沒再見過成媽。

幾十年過去了，那滿頭灰髮滿臉皺紋才卻四十出頭的成媽，跛著一腿，爬在田裡，一鋤一鋤尋找漏花生的情景仍不時湧現在我心頭。

成媽！你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