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伦敦说下雨，但是没下；说出太阳，但是没出。临下班前一位同事敲了我办公室的门，说他很累，一起去喝茶吧。我只有15分钟，他说那也好。我们到了灰暗的餐厅，坐在周五傍晚还要上课的学生堆里。和中午群情激昂的吵闹气氛不同，餐厅里的人这个时候都是带了一脸的倦容，没有一点儿鲜活劲儿。看得出，他们吃的东西并不可口，可能还有中午卖剩的。听得出，他们说话声音都低了八度，仿佛咳嗽一生都能惊了四座。我们一人要了一杯袋泡茶，就着机器里出来的温吞水稀里糊涂地喝着。同事说话时并不看着我，他显然是想着白天的讲座，或者家里的孩子。我说话时并不看着他，我是在想着办公室里还没写完的邮件，还有一会儿要参加的活动。从他的脸上判断，此时我的脸上肯定是不阴不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处，那处是什么，有什么，不知道。

我无意中说到Simon Schama的历史片。同事灰色的脸侧忽地飘过两朵火烧云：我太喜欢他了！然后他就眼睛望着房顶和墙的接口处，绘声绘色地讲Simon Schama的事迹：他一边在电视台拍纪录片，片子的脚本是他在一集集地拍摄过程中现写成稿的。拍片子的空余时间他就写书。虽然总在电视上看到他，他还一本本地出书，学术根本没丢。而且他口才极好……听得我也有些多云转晴了。可惜时间到了，同事满心欢喜地跟我告别，然后回家。

我赶快往外跑，去听Daniel Kahneman的讲座。虽然没有下雨，但是空气湿漉漉的，行人还真好像断了魂儿。路过一个个的酒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挤满了人。有人站到街上举着杯子喝，听说话的嗓门儿，看那扭曲悬吊的领带和开怀了的西服，不像是第一杯酒。

一个同事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们一起边走边聊。去地铁站？我问。她回答：不，我是去听一个讲座。我说，那我们肯定同路。我是去听讲Daniel Kahneman。没错。我们说着走着，快到了才发现，根本就忘了坐车。

讲座的地方人很多。几百人的礼堂坐得满满的。Daniel Kahneman是200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今天的讲座是关于快乐的。大周末的，加上这样的天气，快乐确实是个不错的题目。老头儿看上去很轻松，演讲中没完没了地讲笑话，笑自己也笑别人。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谈人的主观快乐和客观快乐。演讲中，他不以一个权威或者大师的身份出现，讲座中充满了他对很多的问题的思考和困惑，并向观众和其他的学者讨要智慧。碰上观众中提出困难的问题，他竟然回答说，我还没弄明白。以前一个上年纪的同事跟我说过，他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才有勇气向同学们承认当老师的可不是什么都懂。之所以需要勇气，是因为不光是老师承认有不懂得问题不容易，学生往往也期望自己的老师什么都懂。今天看了Daniel Kahneman的表演，不知道这个得了诺奖的经济学大师花了多长时间说服人们接受他这一句，我也不明白。

演讲结束后是酒会。我碰上了一个朋友，她不久前向所有的朋友通报她染上了艾滋病。从那以后寻找最快乐的生活状态似乎成了她的生活目标。她告诉我，她原本是来听另外一个讲座的，结果走错了地方，竟然发现这个讲座挺不错。有了意外收获，看得出她心情格外好。

酒会大厅人很多。Daniel Kahneman并没有得到前呼后拥的待遇，也没有领导陪着吃饭。周末的晚上，大家都是高兴见一些生人，扯几句闲话。所以老爷子周围只是有几个他熟识的老头老太。我站得累，就在外面大厅里坐下来看杂志，等着没问题跟他的朋友聊完回家。老头儿老太们简单吃了点东西便也出来坐在沙发上聊天。老头兴致很高，不时地站起来表演什么，引得周围的人大笑。旁边一群学生则吵着蛤蟆坑，议题是附近哪家泰国餐馆最好吃。他们商量了一阵子，便一哄而去。

没问题出来后，我们去附近的中餐馆吃饭。这家餐馆坐落在一群水泥建筑下面。当年这个建筑群是得了不少的奖项。现在则显得灰头土脸的。外面搭了很多脚手架，估计是在清洗。建筑群的进口处有一家电影院，记得几年前在此看过法国电影 “Unkown Code”，是将现代社会中人跟人之间、不同的社会群体之间难以相互理解的、不是故事的故事串起来。那是一个很慢而且很压抑的电影。很好看，但是看完了心情很不好。不知道看电影这两个小时在Daniel Kahneman的主客观快乐理论中应该算是快乐的两个小时，还是不快乐的两个小时。

中餐馆里人很多。饭也很简单，大碗面。但是周末不做饭，听了关于快乐的演讲，看着周围各色人等津津有味地聊天，哪怕那面条吃起来像方便面也还是觉得心情舒畅。

吃完饭进了地铁，里面挤满了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一个女乘客慢慢地上了车，在我的旁边停下来，大声说：“劳驾！”我正在看书，下意识地把腿向后挪了一个厘米，她这才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她显然是喝多了，以为我和对面乘客的腿之间留出来的近一米宽的距离她会走不过去。她获得了精神上的胜利，坐在椅子上和同伴大声地聊天。此时，她心里肯定是美滋滋的。

地铁走走停停，快一个小时才熬到家。一下车，车厢里的酒味儿、人肉味儿跟着我们下了车，和我们在夜色环绕的微风中告别。想想一分钟以后就能到家，想想进门就能脱掉脚上累人的鞋，喝上一杯热茶，想想明天不用早起……周末的快乐算是给充足了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