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见乞丐，是在北京全聚德烤鸭店。我那时才几岁，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很
有些吃惊，因此印象很深。

那时正是文化大革命，因为家里来了个南方的亲戚。那亲戚仰慕北京全聚德的烤鸭，
不吃全聚德的烤鸭非好汉。于是我也沾光，第一次来到前门的全聚德烤鸭店。

老全聚德烤鸭店装璜很俭朴，桌椅板凳就和我们机关食堂的差不多，地方比我们的
食堂小多了，显得很拥挤。不过在寒冷的北京的冬天，烤鸭店里倒是热气腾腾，香
味扑鼻，玻璃窗上都是水蒸气。一家人挤在一起，摊开软软的荷叶饼，放上一块连
皮带肉外焦里嫩的烤鸭，加上几根小葱丝，抹上一点甜面酱，裹上，咬一口，肉香
满嘴，再喝一碗原汁原味的鸭架汤，叙叙旧，拉拉家常，真的很温馨。

就在我们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老人。只见老人年龄大约
6、70岁，白发苍苍，满脸沧桑，身穿旧布衣，倒也还干净。老人低声请求着，能不
能给口汤喝？老人的声音很低，可是我听得很真切。他想要碗汤喝。

全桌人都停下来，静静地。母亲和父亲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母亲默默地盛了
一碗鸭汤，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去，一口气把汤喝了，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抹抹嘴，
低声说了声“谢谢”，转身蹒跚地离去。

望着老人的背影，我不禁有些忧伤，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的家在哪里？他没
有孩子吗？他为什么没有饭吃？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乞丐”这个词。在此后的很多年里，我从未再见到过乞丐了。
那时人民生活水平不高，但在我的记忆中，在北京，我只见到过这一次乞丐。

后来去干校，又见到“乞丐”。记得是个晴朗的冬日，干冷干冷的。一个精壮的老
乡扛着一板新鲜豆腐到院子里来卖。买了豆腐，母亲和老乡聊起天来。原来，他是
河南兰考人，他们那里的盐碱地还没有治好。很多人是春天回家种地，秋收结束了，
到了冬天就出门要饭。不过他们不是拿着碗要饭，而是用手艺要饭。他是做豆腐，
有的是磨剪子磨刀。其实，他是个手艺人，不能算作“乞丐”。总之，他是我见到
的最有尊严的“乞丐”。

几十年过去了，人民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什么GDP多少多少了，但我吃惊地发现北京
竟然多了很多乞丐，而且似乎发展成一个“职业”了！令我最震惊和难过的是，这
些“与时俱进”的职业乞丐很多还是孩子！

第一次，是在北京的地铁车厢里。只见一个小女孩，年龄大约8、9岁，神情赖兮兮
的，完全没有女孩子的羞涩。她站在一个时髦的年轻小姐面前，伸着脏兮兮的小手，
大声反复地唱着“大姐、大姐，给我点钱。”这小女孩居然唱了10分钟之久，这年
轻小姐看来也是久经考验，完全不为所动。我都下车了，小女孩还在对着小姐唱。
我为这个小女孩难过，我真不知道这小女孩长大会变成什么人，她已经完全没有人
类的羞耻心了。

另一次，是在西安。我们刚从兵马俑参观回来，到了酒店门前的广场上，与我们同
行的还有一个美国男孩子。突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小男孩，大约只有6、7岁的样
子，可是已经是很老练的乞丐了，他谁都不拦，专门拦住与我们同行的美国男孩。
他拉着美国男孩的裤子，念念叨叨地要钱。美国男孩并不懂中文，可是也完全明白
遇到了什么事。大概在美国从没有遇到这种死缠滥打的乞丐，美国男孩求救似地望
着我。

我有些恼火地望着这小乞丐，也为他是我的同胞而惭愧。我迅速掏出一点零钱，塞
到小乞丐的小脏手里。只见小乞丐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的小伎俩又
成功了。他利用了我在外国人面前的不由自主的自尊心！

我对乞丐的最后一点同情心都被这个小乞丐毫无廉耻的微笑打得粉碎。如今的乞丐
不仅是个职业，而且还很潇洒，有金大师的笑傲江湖的丐帮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