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两年前认识肖雨的. 那是开学第一天, 小学里有点乱哄哄的, 家长们都在领着孩子找新的教室. 我把孩子送到教室正要离开时, 有个漂亮女子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过来, 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我会不会说普通话. 结果我帮她把孩子送到教室后, 就跟她一起离开学校. 原来她是夏天刚搬来我们前面那条街的. 肖雨长得娇小玲珑, 五官漂亮匀称, 看上去象南方女子. 不过她快人快语地告诉她是东北人, 大学毕业后跟她先生一起去了日本.
所以她是刚随丈夫带着五岁的大毛从日本来加拿大, 言语中看得出她对这儿的新生活是充满希望的. 大毛进学前班了, 肖雨自己刚满三十岁, 看上去还要年轻些, 她说她最盼着离开日本丈夫会改了那种下班后就上酒馆,不醉不归的习惯; 大毛能松松手了, 她打算先去语言学校学英语, 再去找份工作或者再深造一下.
可是事与愿违. 肖雨很快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她是把家看得很重的人, 兴奋地跟我说家里孩子越多, 越热闹温馨. 她告诉我在日本时因为两夫妇都打工, 大毛生下来就送到乡下的奶奶家， 所以她都没真正地带过孩子，这次她一定要好好体会一下。 于是她放弃了上学, 忍着孕期的种种不适, 在家里相夫教子. 婚前几乎没做过什么家务的她, 打理家务并不得心应手, 每天从早忙到晚. 小毛生下来后, 很难带, 特别爱哭闹. 有时在接送孩子的路上碰到她, 经常见婴儿车里小毛在哭， 她身旁走着的大孩子脸上也挂着泪，她自己自然也是黑着眼圈， 衣着随便。她总是跟我说前一晚又没怎么睡觉, 每晚都得为小毛起来数次. 大毛好象不愿意妈妈全属于弟弟了, 也加倍地淘气. 吃饭, 睡觉都特别要她劳神, 在学校又常染上感冒什么的回来, 给肖雨忙里添乱.
肖雨说她丈夫喜欢两个儿子, 但没耐心带孩子, 回到家总是一副累累的恹恹的样子. 嫌家里太吵闹, 他还是喜欢下班后不马上回家, 回来了也是多数时间呆在书房里. 有时她抱怨多了, 我会忍不住跟她说, 你这样不行, 得让你老公帮帮你. 她说她觉得自己挺对不住丈夫的, 没时间关心他和陪他, 但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也管不了那么多, 照顾两个小孩和打理家务已经占了她的几乎全部精力了. 她总是说, 过两年等孩子大点儿会好些吧.
有天上午我接到她的电话，她抽泣着， 欲言又止。我说要不我过去看看你？ 她答应了。那是我头一次进她家，那一屋子的脏乱着实让我吓了一跳。客厅里四处都是孩子的玩具，奶瓶，衣服， 厨房里油腻腻的， 堆着好多脏碗碟，地毯上还有未干的果汁,房子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简直让我寸步难行。我跟肖雨在沙发上坐下， 问她怎么了？她红肿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话未出口泪先流了, 她问我: 你说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很丑啊? 我还没说话, 她就接着说下去了.
那天早些时候, 趁大毛在学校, 小毛在睡觉, 肖雨迅速地洗好晚上要炒的菜, 就去为丈夫烫衣服, 想着完了家里还有很多地方要收拾呢, 烫着烫着不经意间一抬头, 看到穿衣镜中的自己, 吓了一跳. 这个体态臃肿, 头发逢乱, 眼圈发黑, 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棉布睡衣的女人是自己? 看上去哪象三十出头啊? 难怪丈夫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厌恶的样子......她怔了一下, 拔掉电熨斗, 冲到房间趴到床上哭了起来. 她恨自己这副欧巴桑的样子, 怨自己没本事把家里照顾妥贴.
所以她就打了电话给我. 我看她那天是把忍了很久的情绪和委屈都倒出来了. 她对我说: "我真的很努力了啊, 一心都扑在孩子身上, 我比我妈妈做得应该好多了. 我有什么错呢? 怎么家里这么一团糟呢?"
她说起她父母的故事, 说自己还依稀记得小时候烫波浪头穿长裙子的漂亮妈妈和笑声很响胡子扎人的爸爸. 不过记忆中最多的是当护士长的母亲和当车间主任的父亲的冷战, 母亲不喜欢煮饭, 不爱做家务, 出门却永远打扮得漂亮齐整, 高傲得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样子; 父亲不拘小节, 为人随和爱热闹. 母亲不爱去奶奶家跟亲戚们凑趣, 更讨厌父亲的一帮哥们和徒弟来家里吃吃喝喝. 慢慢地父亲沉默了, 肖雨当时也无法辨别谁是谁非, 能确实感受到的就是家里的冷清. 母亲尽了职责, 帮肖雨进了重点中学, 又自作主张地帮女儿选定了大学所学的专业. 肖雨想要反抗时, 母亲只简单地一句:"你懂什么? 我是为你好."
母亲遇事总是这种成竹在胸的样子, 让人觉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肖雨在家就很沉默, 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这一点她象父亲, 而她的确也对父亲多一些理解和同情. 在强势的母亲面前, 她和父亲用沉默来对抗. 可惜父亲在工厂倒闭后郁郁寡欢, 借酒消愁, 在肖雨大学毕业那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父亲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 她暗暗发誓要做个跟母亲不一样的女人, 一定要把自己未来的家建设成温馨的港湾. 她不顾母亲的阻拦自己结了婚, 可是丈夫出国后变了, 带孩子也比想象的难多了......
我觉得她只需要我听, 而我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就默然地听着. 希望她这段低潮的日子会快点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