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北京的四合院里度过的，而我家却是皇城根下不多见的南方人。家里的一切生活风俗饮食习惯都保持了江浙沪宁特色，细腻精致文雅清淡，与京城那典型北方的粗犷豪放俗艳浓重对比鲜明。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既继承了血缘的遗传，又沐浴了氛围的熏陶，也算是吸取了南北兼容的双重文化吧。

虽然同为炎黄子孙，南北不同文化和习惯还是有很多矛盾。在“民以食为天”的国度，首要的矛盾差异就表现在“吃”上。比如中国人过节，都离不开传统年节食品。我家的南方口味几乎每逢佳节都与北方饮食风俗有冲突。

春节时，满院子都剁菜包饺子，我家则只做馄饨。元宵节，各家买来元宵煮着吃，我家却自己包汤圆。端午节倒是都吃粽子，可长辈们看不上北方那种只含几颗红枣的白米粽子，要自制豆沙、咸肉、碱水等种类繁多的南方粽子。至于中秋节的月饼，嫌北方的硬得能砸人，得从上海专程寄带小巧酥皮的苏式月饼。

幸运的是，外公外婆都是烹调高手，外公善于做菜，外婆特会做甜食点心。不习惯北方的食物，就都自己动手制作，我从小就吃着家中的南方美食和外面的北方餐饮长大，口味也变得南北咸宜多元化。例如我爱吃馄饨，也喜欢饺子，而且学得两样都会做。可对于正月十五吃的元宵，我却深得家庭真传，坚信南方汤圆要比北方元宵好吃得多，这是通过实践得出的结论。

那时候的北京，逢到过年传统气氛颇浓。过完春节就要迎元宵也叫灯节，街上的店铺收起了爆竹改卖灯笼，食品店也开始卖元宵。家里长辈们说，来到北京才见识了元宵原来是这般做法。

当年的北京，有一黑一白两样球儿是摇出来的。黑的是煤球，白的是元宵。要不是亲眼所见，真难以相信这两种格格不入的球儿居然诞生于相同的摇篮。

小孩子都爱瞧新鲜凑热闹，见到摇元宵的就会停下看一会儿，我因而知道了元宵是怎样做成的。食品店门口支起一张大笸箩，里面倒入干糯米面。那些元宵的馅儿是用白糖加果仁猪油等和好冻硬，然后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儿，扔到水桶里过一下水，用大笊篱捞出来放到笸箩里，用人工或机器摇动那大笸箩，里面的糯米面就会层层裹到糖馅儿周围。如果干粉裹厚了，还得把半成品元宵们捞出来再过水，以便继续沾裹更多的干粉，如此反复摇来摇去直到元宵的个头足够大为止。通常元宵要达到乒乓球大小，不过比乒乓球可瓷实多了。当年咱是没见过那实心坚硬的高尔夫球，要不用此来形容元宵要比乒乓球更贴切。

用这种将粘面反复摇滚制造的元宵，强度和韧性都很好。同样摇出来的煤球扔地上还能摔碎呢，这元宵是无论如何也摔不碎的。那么要将其煮熟也要花些工夫，那时还没有高压锅，层层干粉要煮透可不易，往往煮了一小多时，锅里的水都熬成浆糊了，就算外皮的面软了，里头的馅儿还是硬得硌牙。我尝过那么一两次元宵，每次甚至吃不完一个就够了，觉得元宵哪里有外婆包的又软又糯又香甜的汤圆好吃。

记得当年俺们四合院的东屋，住着一家特爱打架骂街的老北京人。我印象特深的是，有一年元宵节，他们家两口子干仗，男的脑袋被开瓢儿了，据说是让老婆拿元宵砸的。这元宵成了母老虎打架的兵器，就更令人倒胃口了。

北京的元宵虽然不大好吃，我还是挺难忘儿时闹元宵的风情的，尤其是场甸儿庙会那人声鼎沸的热闹，敲锣打鼓扭秧歌，五光十色点花灯。印象里还有外公抱着我在灯会上猜灯谜的记忆。外公精通古文诗词，是猜谜高手，得的奖品由我随便挑，拿回家很多泥娃娃、纸风车、还有一米多长的大糖葫芦。

在孩子的脑海里，已经琢磨出了年节的不同特色，春节是要“过”的，而元宵是要“闹”的，这个“闹”字在北方风俗中尤其突出。从那在大庭广众搞得山摇地动的做元宵方法，到张灯结彩的灯会社火，还有孩子们提着灯笼走街串户的游戏……无不体验出聚众热闹的特征，在那北方寒冷的冬季，唯有闹腾，才能热火，这就是从农耕年代流传下来的过节风俗的意义。除夕到初一，是从旧年“过”到新年，到了正月十五就是过年庆祝的尾声，人们更要隆重热闹一番才可退场消停。

我长大一点的时候，破除四旧扫荡了年节风情，春节和正月十五来临时，鞭炮灯笼元宵还有得卖，庙会灯会却没有了。在那动乱年代，家人难以团聚，但每逢元宵节，外婆还是要做很多汤圆，馅儿有黑芝麻、胡桃、豆沙、枣泥、还有肉的，用细腻的水磨糯米粉做皮包裹，一个个小巧玲珑，下锅略煮开两次就好了，汤中还可以加水果、酒酿、桂花等。只要有家人回来亲友上门，就有热腾腾香甜甜的一碗汤圆端上来，把一个个珍珠般的小圆子含在口中，尚未咀嚼已经溶化，缓缓地吞下肚去，舌尖上遗留着甜香，那是寒冬里多么温暖的享受，也给压抑年月带来亲情希望。

然而，香甜温暖的汤圆，依然难除非常岁月内心的孤寂。我还是忘不了以往那热闹的元宵节场面。那时我家已搬到郊区，记得曾经提着点燃的灯笼，跟小伙伴们一起，在寒夜月光下的野地里转悠着疯闹。嘴里唱着“红灯，高举闪闪亮…..”的样板戏唱段，用灯笼拼出不同的阵势，忽如长蛇，忽如圆月，忽如波浪，忽如光芒四射……

再次闹元宵的特别记忆，是若干年之后了，我已经在燕山下的一个村庄插队。在那个元宵节，初恋的他从城里探家回来了。他曾经去我家看望过外婆，尝了外婆做的美味汤圆。外婆告诉他，我从小过元宵节时爱吃汤圆点灯笼，却很遗憾无法将不易携带的汤圆带来给我吃。他于是去买了一大包坚硬的北方元宵还有几个折叠式纸灯笼，在正月十五赶回村里，为的是让我在节日能吃上元宵点上灯。

记得那个雪地上洒满十五月光的冬夜，知青屋的炉子上，煮着一锅费时难熟的元宵。我和他，在暖融融的炉火旁闻着煮元宵的香气，畅谈着彼此的心曲，恨不得，那元宵永远不要煮熟。

突然，一阵喧哗传来，涌进一伙摇着饭盒敲着饭盆的知青。“好哇，你们偷吃小灶。”“我们要吃大户，闹元宵。”半熟的元宵被一抢而空，纸灯笼也让这帮哥们拎了出去，沿街边走边唱，挨门挨户闹元宵，整得全村鸡飞狗跳。

我们没有跟着去凑热闹。他从锅里捞出了一个漏网的元宵，“只剩一个了，你吃吧！”我咬了一口，元宵已经煮得非常柔软，馅儿是山楂的，甜里带酸。第一次感到，北方元宵原来也这么好吃。把剩下的半个元宵送到他的嘴边，甘甜应该共同品尝。即便后来初恋人天各一方，那严寒冬夜里的温馨，艰苦日子中的香甜，随着那元宵的滋味，深深地沁入心田。

很多很多年之后，我身在美国又体验了双重文化的差异，从思想到口味都变得更加东西结合多元化。正月十五在美国被称作“灯节”(Lantern Festival)，更多强调了节日装饰而淡化了元宵之类的食品。每逢灯节到来的时候，我也会与美国朋友和学生们热热闹闹地分享着吃汤圆、做灯笼、猜灯谜等中华闹元宵风俗。难以分享的，是内心深处那些属于自己的遥远的佳节记忆。

２／１４／２００６　刀客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