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我才發現, 多年不在北京住, 有幾個基本技巧實在是退化了.

一是上公共汽車.

過去在北京不叫上公共汽車, 叫擠公共汽車, 那可是大有道理的. 如果你認真排着隊, 跟着前邊的人往前挪, 那您可一輩子都別想上去. 要想在黑壓壓的一片人群中, 第一時間就擠上去, 那可是要有一定的身手和技巧的. 我在北京做醫生時, 由於時間要求高, 容不得遲到, 所以一旦擠公共汽車, 只能志在必得. 久而久之, 練得身手矯健, 屢戰不敗. 各中要訣是: 首先要找准方位, 其次要擺正體位. 人高馬大, 身強力壯都不是決定因素. 必須擦着車邊, 用肩膀開路, 以最小的側身面積, 在最短時間內, 占據最有利空間, 迅速向車門移動. 最忌諱全身撲入, 橫路挺進. 面積大, 阻力大, 也容易給不法分子造成可乘之機.

八十年代中第一次回國, 擠車技巧全部喪失, 三天后, 終於開竅, 扒車上下, 自由如舊.

現在回去已經不用再擠車了, 車也不擠了.

二是過馬路

北京過去的馬路, 人少車少,尤其我們那一帶, 隨便在哪過都聽您尊便. 現在的北京, 要想過馬路, 前邊就象一個大油鍋, 這腳就是下不去. 大大小小, 快快慢慢的車, 在你面前呼呼的閃過, 你想打時間差, 人家車還背飛呢. 一次我和姐姐姐夫出去坐公共汽車, 車站在大街, 而人要穿過一條走自行車和拐彎汽車的街才能上去. 姐姐和姐姐夫在車門一開的剎那, 噌噌雙雙躥過馬路, 眨眼間已在車上了. 車門大開, 等我上去. 可我在馬路這頭, 對着嗖嗖而過的自行車和汽車, 一籌莫展, 前半身出去, 後半身就是出不去. 姐姐姐夫把住車門大叫: 快過呀, 你! 我幾次冒險都未果, 他倆全喪失了耐心. 先是姐姐叫: 你笨蛋! 快過呀! 姐夫也撕掉了對小姨子最起碼的假面具, 大呼小叫, 用詞不比姐姐的客氣. 我看沒什麼退路了, 非過不可呀, 把心一橫, 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奮勇衝過了馬路. 車門一關, 司機猛掛擋, 車開了. 我驚魂未定, 發現一車的人都用無限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嘴角還都掛着微笑. 我讀懂了他們臉上的潛台詞: 世界上還有這麼笨的人吶, 同情一下. 我好感動, 真想給大家一鞠躬, 對他們說: 真對不起, 讓大家久等了.

幾天后, 經過研究, 我充分掌握了過馬路的技巧.即 一定要調動一切可利用的感覺器官, 眼, 耳, 鼻, 嘴, 在大腦的統一指揮下, 協調各器官的功能, 最大的保證過馬路這一當務之急的目標的實現. 各個感覺器官要協同作戰, 判斷出各股車在同一時間內的不同流速, 車與車之間在變速狀態下的間隙, 把信息向大腦做最快速的傳遞. 大腦進行整合後, 立刻根據腿部肌肉的移動速度, 判斷是否能在不與任何車有肢體-金屬接觸的情況下, 在四,五路車流的縫隙中, 到達馬路對面. 在過馬路的那一剎那, 仍要全方位戒備, 隨時做好應急準備.

自此我信心大增, 大有過馬路如入無人之境的感覺. 一次和姐姐一起去天安門看花燈, 連續穿越了若干條馬路, 速度之快, 身手之矯健, 姐姐在後邊嚇得大叫: 看車呀! 小心呀, 你不要命啦!

三是騎自行車

上中學和從東北兵團回家休假其間, 是文化革命時期, 北京好象流氓特別多. 那時騎車隨時要防備流氓的追擊. 其實流氓要真追上了, 大多數也就是很有禮貌的問問同意不同意和他們交朋友, 實在不同意, 流氓也就知難而退了. 可你在被追趕的時候可判斷不出那流氓的深淺, 只能奮力擺脫, 追上了再想對策. 那時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可流氓的車一般都比較新, 流氓又都騎的快, 要想脫離險境, 就得用巧計. 一種方法是先騎得飛快, 讓流氓用全力追趕, 距離自然會越來越近, 在流氓快要接近的時候, 看好一個小拐彎, 或胡同, 猛一剎車, 流氓自然就衝到了前面, 這時立刻拐進小胡同. 此法施行時的注意事項是看好後面是否有其他自行車, 以免沒閃到流氓, 反讓後面的車衝到身上.另外剎車太猛, 有時會橫身倒地, 造成我方的不必要的損失. 還有一種方法就是車流中如有忠厚長者模樣者, 馬上騎近搭話, 與其同行, 流氓即使追上了也無計可施了. 第三種辦法是拐進附近某人家, 假裝到家了, 流氓自然不敢面對家長. 如下次找上門來, 那也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了.

做醫生時每天騎車, 不到萬不得已不坐公共汽車. 風雨,風雪無阻. 住院醫那時七點半上班, 往往要早到, 尤其是有骨穿, 胸穿等治療時,更要早到, 在主治醫到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完成一切治療, 查好房, 以便向主治醫匯報. 每天從西郊騎到廠橋, 車水馬龍, 也練就了騎藝. 當時可以在王府景大街從頭騎到尾不下車. 當然也有敗走麥城, 與行人, 樹木, 土堆兒, 自行車, 平板車, 小卡車, 無軌電車相撞的經歷. 最精彩的是一次摔到在一輛無軌電車的前面, 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時刻, 電車急剎車, 我爬起來一看, 十幾輛車全部停在大街上, 場面那是相當的壯觀.

前幾次回國都不敢再騎車. 上次回去, 同學聚會幾次都是在郊區, 大家說好了都騎自行車去. 開始真是怕呀. 人, 自行車和汽車都用一條道不說, 這過去也經歷過的, 不同的是誰都不讓誰, 又要搶道又要安全.最邪門的是不少自行車不但不聽紅綠燈的指揮, 還倒行逆施, 騎在不該他們騎的方向上. 我馬上就發現技術下降其實不是主要的問題. 最主要的問題一是思想沒解放, 對騎車有顧慮, 二是法制觀念太強, 沒有放下包袱輕裝上陣. 思想一通, 一通百通. 我先是樹立了正確的騎車觀, 然後堅決按中國國情調整了我的法制觀念. 這下一下就顯出成效來了. 在不傷人的原則下, 搶道, 別車, 走逆行線, 對汽車喇叭裝聾做啞, 完全忽略紅綠燈的存在, 我在大街上如魚得水, 和一幫同學前呼後擁, 騎着車又說, 又笑, 又唱, 開心死了, 象又回到了學生時代.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