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当年的很多老一辈知识分子一样,在政治上我是相当要求进步的。比他们幸运的是,这些老知识分子往往穷一生之努力不得入党,而我小学时仅仅用了五年半左右的时间,就让红旗的一角飘在了胸前,尽管它只飘了两个多星期,我就上了中学。
中学的先进组织是红卫兵、共青团,若想在政治上进步,必须先从红卫兵下手。当时我为自己设定的目标是,在初中阶段加入红卫兵,高中再向共青团进发。然而,仅仅有远大的目标,崇高的理想,成摞的申请书是远远不够的,你还必须要能讨老师的喜欢,班干部的欣赏,同学们的爱戴,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表现,才有可能加入组织。但这一切的先决条件对我这么个庸人来说无疑是一道道难以逾越的障碍,横亘在我和组织之间,我必须另辟蹊径迂回前进,才能达到目的。
可我具体该怎么做,做什么呢?这是个关键的问题。
我的同桌郭同学与我有着同样的志向,也有着同样的苦恼,看他经常愁眉紧锁的样子,我知道他的压力比我还大,毕竟他爸爸是校长,他还得为他爸爸争光啊。因此,我俩在上课的时候除了畅谈人生、理想和抱负外,还经常绞尽脑汁制定各种行动方案,以期以出奇制胜的方式加入组织。但大多数方案在实施的时候却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顺利。我们曾逡巡在学校附近的马路上仔细搜索,甚至翻开路边的石头,希望能拣个钱包得一个拾金不昧的美名,但毫无斩获;我们也曾经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守在西家大塘边,盼着在塘边嬉戏的小孩能有个把掉下水去,我们可以像罗盛教一样勇救落水儿童,但那些孩子们谨慎得让我们心焦,即便有个别孩子跳到水里,水性比我们还好;我们还曾在峨嵋路的上坡处多次帮拉蜂窝煤的工人推车,而得到的仅仅是一句谢谢,从来没有被问过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学校的,更没收到过一封感谢信;还有一次,我俩坐在大钟亭门口的台阶上无聊地打量着行人,忽然看到两个外国女孩,估计是南大的留学生,我们以为机会来了,帮助外国人也是一个值得宣传的事迹,于是就主动用刚学的一点英语向她们问候“How do you do”, 两个老外见到这么热情的中国少年,很是高兴,嘀里嘟噜了一大堆,可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交谈立刻陷入了尴尬,我们不知道她们需要什么帮助,她们也不知道我们想帮她们什么。后来还是老郭果断,省略了所有主语谓语宾语,用英文老师刚教我们的一个状语大声说到:“VERY MUCH”,弄得这两个老外一脸迷茫地走开了。
一次次的失败让我们很感挫折,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 一篇“雷锋叔叔在我们班里”的作文启发了我们,为我们指明了行动的方向。正像国际歌里唱道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加入组织的机会,全靠我们自己。行动计划很快就确定下来了:利用星期天的时间,把教室的墙壁粉刷一遍,无论教室的墙壁已经有多干净,我们再刷一遍就会被大家看出来,就算把墙刷成个花脸,也属于利用休息时间做好事,而且不用我们自己声张,就会留下个像雷锋叔叔一样做了好事不留名的美名,另外要让老师找到无名英雄,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难事。多么绝妙的计划,我们为这个计划兴奋得直蹦高。
老郭因家住学校,每天负责教室的开门锁门,有教室的钥匙,随时都可以进入。我们找了个星期天,早早来到学校,准备开始行动,这才发现没有涂料和排刷。这个也难不倒我们,没有涂料,就从家里拿个脸盆到石灰池里舀半盆石灰再兑上半盆自来水,涂料就做成了。没有排刷,把教室里的扫帚用清水洗干净,沾上石灰水就可以开干了。就这样我们刀耕火种地开始了工作。刷墙是个体力活,诺大的个教室,要把它刷完可不是玩儿的,没干多一会儿,我俩就已经头晕眼花腰酸臂痛了,为了完成既定计划,我们暗自背了两段毛主席语录,增添了点力量,坚持着把四壁都刷完。干到后来,筋疲力尽,即使再大声朗诵毛主席诗词,天花板也是无论如何刷不动了,课桌和地上的石灰点子也无力清除,只能由它去了。好在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就是让大家看出教室发生了变化,而且是有人悄悄地为大家做的,且不论它是不是好事。
星期一一早,同学们都在诧异教室的变化,班主任胡老师显然也发现了情况,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大家,嘴里问着是哪个同学学的雷锋。这时我害羞的缺点却成了欲盖弥彰的最好武器,一接触到胡老师的目光,我已经满脸通红了,而老郭也极力表现出羞涩的神情。
胡老师洞察力是无与伦比的,我和老郭很快就加入了红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