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问王一贴有治女人妒嫉的膏药没有。老道答:膏药没有,汤药倒是有一味,就叫“疗妒汤”。用极好和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天一个,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宝玉虽然聪明,毕竟一心在“女儿”上,没想到男人也会妒,否则他就不会遭灯油烫脸、屁股挨板子之祸了。其实男人的嫉妒跟女人的嫉妒不管是心理还是表现都没有不同,所以嫉妒二字虽然从女,却并不是女人的专利。
天下到底有没有不妒嫉的女人?身为女人,以女人之心度人,我的回答是没有,绝对没有。要有,除非脑子不正常。据说有人做过专门的科学研究,认为嫉妒是人类共有的一种正常的心理反应,而且也是一种以资调节资源分配不公(包括爱情资源)的有效手段。因此,人们对嫉妒心很强的女子的厌憎就是毫无道理的,我国古以有之的把嫉妒作为“七出”的罪名之一更是对女性正常人性的压抑甚至人生权利的剥夺。这听起来很有道理,有了科学作后盾,嫉妒起来更可以挺起腰杆,理直气壮了。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与美丑、人品、学问、贫富、贵贱等等概不相干。看《红楼》至一处,脂评曰:如黛玉这般人品方许他妒!不禁好笑:嫉妒难道还要“资格证”?又一想,要嫉妒宝钗宝琴姐妹,怕也只有林黛玉够格吧?嫉妒虽然没有具体的门槛,好歹也要在同一个重量级上。差别越大,距离越远,越不会妒。好比体重二百磅的玛丽,可能会妒嫉体重比她轻五磅的安娜,但绝不会妒嫉健美杂志封面上的窈窕女郎。反过来说,从一个人嫉妒的对象也能显出其本人的层次、眼界和心胸。譬如说,你爱上隔壁家做豆腐的阿二哥,那就少不了嫉妒跟他相好的卖菜的李四姐,至于张大员外家的小姐人品再美,学问再好,也不在你的嫉妒之列。
不过,嫉妒之心虽同,嫉妒之病的表现及轻重程度却大不相同。对有些人而言,嫉妒好似一味调料,用得恰到好处,有活色生香,情趣盎然,美不胜收之奇效。林妹妹爱拈酸吃醋,时时跟宝玉闹点小别扭。宝姐姐就不一样,端庄典雅,落落大方,任何时候都不会小心眼儿。可是读者不但不会讨厌林妹妹,反而爱她轻嗔薄怒,娇痴可人。比起来,令人敬重的宝姐姐就未免少了点儿趣味。这样的嫉妒,以至高的人品、学问、性情作底子,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是嫉妒的最高境界。
有一些嫉妒者的症候,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能茶饭不思,念念不忘。虽然麻烦,治起来倒也不难。一朝眼界开阔,便可不治自愈。好比你发现诺大世界,朗朗乾坤,有知书达礼的张家相公千千万,又有英俊孔武的李家儿郎万万千,原来以为天下第一的阿二哥其实并不不怎样出众,这样一来,甭管他爱上谁,你都不会放在心上了。说到这一点,必然要感激时代的进步,女子得到更新环境提升自我的的机会。旧时代的妇女往往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如西门庆的几个大小老婆,如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虽然个人性情参差不齐,但毕竟还是生存的资源太有限,空间太狭窄太压抑太残酷了。
再好的调料,跟恶性的食材搭配,也都可能发生化学反应,变成杀人的毒药。这些恶性的食材,就是不仁、不善的心灵。有些人,生来就是晚期嫉妒症患者,动辄由嫉生恨,气结于心,必要从肉体上消灭嫉妒对象而后快。恶女人马夫人康敏(《天龙八部》)小时候家里穷,她妒嫉邻家女孩有一件花衣服,偷偷给她剪成一团碎布;王熙凤视尤二姐为眼中钉肉中刺,生生逼死了她;裘千尺的丈夫公孙止爱上少女小柔,她竟要他亲手杀死情人来泄愤;更有甚者,吕后丈夫宠幸别的女人,她竟将情敌手足削去塞进坛子里……这样的行径,已是人性全无,以禽兽比,广大禽兽都会不答应。况且,消灭了嫉妒的对象就又怎样呢?还是无济于事。妒嫉别人比自己漂亮,对方即使毁容了你也不能因此更漂亮;你妒嫉别人比你富有,他破产你也不一定就闷声大发财。如果你妒嫉别人得到了你的意中人,即使杀了她,你也未必能够得到意中人的爱情……除了一时痛快,可能什么好处也没有得到。倘若一时的痛快是一种成功,借用《围城》里的话说,那么这成功只证明了嫉妒者的失败。因为嫉妒变成了心如蛇蝎令人望风而逃的丑八怪,其实代价有点过大。而且,再怎么是社会的错,别人的错,内心所有善的种子全部死掉,不能说自己没有一点责任。
所以,如果嫉妒是一道汤,那么它应该被盛在善的碗里,并以色香味的美为最高境界。王老道的办法除了冰糖、陈皮那些药引子,真正的见效的就那一味。虽然管用,却没有人愿意这么治。虽然没人愿意这么治,但终究还得这么治。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不如早点想办法。
费了半天口舌,还真有点渴了。不如按着方儿煮“疗妒汤”来喝。甜丝丝的,肯定好喝。不过这个名字终究不大好听,回头换个雅一点的。
有妒消妒,无妒美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