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今中仕

予言

1

范今，号通，通过的通，范进先生之后裔，乌有洲际大学1理学院教授，年近六旬，但精神镬铄。前额宽而明亮，中等身材，头发略少，尚未霜染。
范教授是个孜孜不倦的学者，正直做人，克尽职守。虽然不能每年发表400篇文章，但是，总在365篇左右。虽然，不知道“-omics”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SCI的影响因子。
事业还算顺利，只是尚未实现“中仕2”的理想，犹如学道经年而未升仙，学佛皓首而未剃度。因此，仍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努力赶超祖先范进先生。

冬季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客厅沙发前。

昨晚，为了实现平生理想，再次赶写申报材料，至深夜方休。现在，范教授斜依在沙发上，暖洋洋地回味着申报材料中的文字。自言自语道：“这次该通过了罢！昨天，又问了一次算命先生，说我的字号是‘通’，通，就是通过嘛，只是要费些周折”。他这样说着，就进入了梦乡……

1注：乌大由前西北省有穷市乌有区社区学院与附近各学院强-强联合，合并成立。
2注：中仕者，中了院士之谓也。

2

像平常一样，范今教授的早餐是面包夹几片生菜和香肠。 再喝杯咖啡，他就上班去了。
过一个十字路口，大学雄伟的大门就依稀可见。咦，这今天这门前为什么与往日迥然不同？像欢庆盛大的节日。年老的学者、年轻的学子都喜气洋洋。
“啊！” 范教授顿时忆起30多年前伟大领袖发表新语录时的恢宏场面。“不！不！那不可能！”他自语着。
正在犹豫的时候，人们已经拥过来了。

疾步走在前边的依次是正部级、副部级、正省级、副省级、正厅级、副厅级、正校级、副校级、正院级、副院级、正处级、副处级、正系级、副系级领导们。那个最高级的首长向他伸出了手，神情庄重而激动，声音洪亮而颤栗：“范教授，……通过了！通过了！通过了！祝贺！祝贺！！祝贺！！！”。他俩依国际惯例，热烈地拥抱起来。

鞭炮响起来了，震耳欲聋。蓦然间，满天五彩缤纷的焰火。他回不过神来，怎么回事？这是在天安门广场上参加节日晚会？

范教授寻思片刻……豁然开朗：“通过了？莫非是北京西苑宾馆的院士投票？”

是啊！最高级的首长一开始就告诉了他。可是，他还是不敢相信。严谨的范教授要为自己寻求相信的证据：“啊，‘大树’！”他不由自主地释然了，“对！就是那棵‘大树’为我的申报材料带来了转机！”

于是，范今教授对天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此时此刻，他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他意识到：一次又一次的“拜访”所失去的尊严，终于换来了成果。

“我范今，通过啦！通过啦！”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就像商人求到了“888”，科学家遇到了“通通通”，可以路路通。从此，你可以豁然间学贯中西、纵横文理，如羽化而登仙……

从今天起，他终于得到应有的身份，可以在学界各领域、各行各业畅通无阻，说话话通，办事事通，要钱钱通，只要开口，就是金口玉言，都通了……人生夫复何求！

一向健谈的他，今天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直傻笑着。正在手足无措之间，他忽然置身于豪华的宴会大厅。但见高朋满座，各级领导纷纷莅临。先生西装革履，女士雍容华贵。人们举止高雅，纷纷地向他祝酒。
虽然见过大世面，今天如此气派的宴会，对于他来说，还是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猜想，是新加坡的“董宫”？因为参加国际会议，他目睹过董宫的芳容。

正当他低声向前来敬酒人要询问个究竟时，忽然又被彬彬有礼的人们拥到另一座古堡。餐厅依然排场、豪华，西餐已经就绪。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服务生，蓝眼金发，专为一人斟酒、更换盘碟。

哦，他猜想，这高规格的宴会应该是在他留学的那个国家吧？这也许意味着期望他有朝一日能够荣膺诺贝尔奖？……还未来得及找出令他自己信服的答案，猛然间，眼前的场景一下子被扩展得非常开阔、非常遥远。他环顾四周，建筑是那样的富丽堂皇，范教授认出来了，这分明是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啊！面对此情此景，他受宠若惊、激动不已。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国宴为了他的“通过”所设！平生梦想正在实现！

3

范今教授出仕之前，深受那些“通过” 之仕的藐视之苦。他是明理之人，当然决不重蹈前人覆辙。在他光荣“通过”的今天，决心保持平民本色，明智地为自己立下自律规矩：做人不做神。所谓“神”也：神奇十足，他人皆无；高在天外，受人膜拜。同时，上懂天文，下晓地理；人间仙界，无所不通。

记得有一次，年轻的范今博士兴致勃勃地将他刚刚出版的专著呈递给
一位资深“通过”审阅。资深“通过”顺手一翻，目光停在“回归分析”上：“回归嘛！无非是香港回归，无非是澳门回归吧，这是国人的骄傲！”接着，资深“通过”语重心长地说：“分---析!你还要分析什么？还有什么疑问吗？就是需要进一步的研究分析，那也是社会学家的事情呀？！”

范今小声地说：“可是，这个回归不是．．．．．．”

“好啦，好啦！”资深“通过”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科学的道路是崎岖的、漫长的，它常常需要一个人毕其终生的努力，心虔志诚，目不它视……”

“是，但是，那是一种古老的预测方法，．．．．．．”

“不要讲了”！资深“通过”把手一压，严厉地说：“我们早就知道那是一种古老的预测方法，我国4000多年前就有了，年轻人，回去好好想想吧”
……

今天，范教授自己终于“成仙”了。咦，他还果然悟出仙道来了，自己也觉得奇怪，难怪人们屡战屡败，仍然乐此不疲！现在，他上观宇宙，下看俗世，忽然万物清澈透明，再没有什么疑问了。那些原先不懂、不会的，现在无师自通，什么都懂、都会了……

“通过”的喜讯迅速地传到了故乡。故乡的市政府（撤县设市了）领导正式邀请他回故乡访问，一是为之庆贺，二是为故乡经济发展献计献策。于是，范教授决定衣锦还乡。依序从市、乡、村，直到范氏宗族都举行了大庆大贺。庆贺之后，照例是与各级领导进行座谈。

虽然，范教授专攻数理，但是，对工、农、兵、商诸多行业也发表了独到的意见。为了表示对农业的关心，亲自考察农田。看着一望无际金黄油菜花、和成对飞舞的蝴蝶，范教授突然问村长想没想过让油菜与郁金香杂交。

村长听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问乡长，乡长也张开了口。众人将迷茫的目光转到副市长脸上的时候，副市长连连点头：“好主意！好主意！” 副市长接着侃侃而谈，“精英啊，精英啊！郁金香，香啊，是荷兰的国花，让它与我们的油菜花杂交，既产食用油，又能做香水，又可以观赏，经济很快就会上一个新台阶！”

范教授得意忘形：“这试验一旦成功，接着，可进一步与马铃薯杂交，开的是郁金香，结的是油菜籽，长的是马铃薯，岂不一举三得？”所有的人都听傻了。还是副市长的水平高出大家：“听范教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话不假！教授，没听说过您念过生物学啊？”

“哪里，哪里”！范教授说，“这不？大家都在大炼基因吗”！

4

从家乡回来后，范教授的心情特别好。

一天，省文学院院长前来邀请范教授做题为“科学家谈文史”报告，他慨然应允。

文学院的报告听众不多，一般安排在小会议室。科学明星做文学报告，人们非常惊奇，所以，出乎意料地来了很多听众。主持人临时将场地改到了大报告厅，大厅座无虚席。

以前，人们经常抱怨文学院举办的名家的报告不精采。这次，人们希望一睹范教授的风采！

范教授的第一个演讲题是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龙之介和中国伟大文学家鲁迅先生的友情。他首先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扫描一下听众，然后，神秘地问：“你们有谁知道鲁迅先生在日本留学期间和芥川是同窗好友吗？”此语一出，台下一片愕然。院长好生奇怪：鲁迅先生在日本读医学，怎么会与芥川是同窗好友？！

他眯起眼睛接着说：“芥川曾经到过中国，他先后游览过上海、汉口、洛阳及北京等地”。

“噢！”，众人于是以为确有此事，教授说的嘛！有些听众开始频频点头了。

他更得意了，语调一转，用挑逗的眼光询问大家：“你们知道吗，实际上芥川还到过浙江的绍兴呢？他的许多灵感都来自鲁镇的咸亨酒店，三味书屋和绍兴的乌头船啊！”

“……” ，大家交头接耳起来，会场一片嘈杂。

兴奋和满足使他分辨不清听众们的疑义，以为是大家对他的褒奖和赞许。得意、愉悦使他通体舒泰。多么好的听众啊！多么可爱的知音啊！
就在这种嘈杂声中，他更加兴致勃勃地开讲第二个题目：邱吉尔是林则徐的后嗣。

咦，这题目听起来就不可思议！出于猎奇的欲望，众人顿生洗耳恭听的欲望，兴趣高昂。

他的声音更加洪亮：“邱吉尔是赫赫有名的政治家，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英国首相。同时，邱吉尔还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是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荣膺者。”

喝了三口水，他兴致更高地说：“大家都知道林则徐吧，在当年的鸦片战争中，他是民族英雄啊！曾经缴获过英美的鸦片二百三十万斤！他说：‘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但林则徐的‘刚’终究也没有能够挽救清政府失败的命运，究其原因，无非是当时中国科学技术的落后。同时，林则徐还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岂不是说‘纳’西方的先进科学技术为我所用？”

停顿一下，他很想知道窥测听众的反响。觉得大家并无疑义，于是接着说：“在林则徐的影响下，不知道是他的孙子兴许是他的曾孙就远渡重洋到英国去‘取经’，并且娶了一位英国女人为妻，这个女人生个男孩儿就是邱吉尔。”

听众哗然，人们终于忍不住了，哄堂大笑。

他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禁不住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个躬，接受了大家的“赞赏”。兴趣盎然地开讲第三个题目：关于诗人李白的国籍。

一位大胆的听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起来高声喊道：“请重复一遍！”

他没有重复，只是把嗓门放得更响亮：“资料表明，李白实际上是波斯人！”

霎时，会场大乱，众人争先恐后地向报告厅出口处拥去。
……

5

在一个装修十分考究的办公室里，宽大的桌子，做工精细的椅子，紧靠一面墙壁的书架，以及沙发等都是红木的，色调发黑发暗，古朴典雅。

范今教授凭窗远眺，却疑惑不解：明明是正在一个文学院作报告，怎么一下子来到了几千里之外的一所南国著名的高等学府？当他正要转过身子的时候，在校办主任的陪同下，校长和党委书记等一行多人谈笑风生地来到了。

“欢迎！欢迎！”校长紧步上前，热烈地而风雅地紧握范教授的手。接着是党委书记，接着是副校长，另一位副校长……

落座后，校长首先讲话：“把范老请来是我们的荣幸啊！”校长40多岁，高高的个儿，看上去，神采奕奕。范教授不算太老，为了表示尊敬，故称他为“范老”。

校长扫视大家，风趣地说：“假若我没记错的话，范老您是回娘家呀！”众人连连称是。

范教授于几十年前毕业于母校，一直没有回来，这“通过了”之后，就倏然间返回了原地。真是神啊！

“这就是所说的‘轮回’吧！”，他的思绪被校长优雅的声音所打断。校长激昂地宣示振兴母校的宏伟规划：“……用5年时间让我校雄踞于世界之林，在10年内？”他瞅着主管教学和科研的副校长，意思是让他给以确证。那位副校长立即点头，但补充了一句：“保守些说是10年。”然后校长铿锵有力地说：“在10年之内我们至少要让一颗灿烂的明星从我们美丽的校园升起，这颗明星将会登上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去摘取科学研究的最高桂冠－诺贝尔奖！”

一阵热烈的掌声。

然后校长炯炯有神目光转向他，那目光含有企盼和恭维：“范老，这颗明星可能就是您啊！”

更热烈的、长时间掌声又响起来。

此时的他热血沸腾，宛如腾云驾雾，飘于仙界……

忽然，人散了，只剩下范教授一人躺在一宽大的席梦思床上。这是一个漂亮的卧室，其实，主管后勤的副校长已经告诉过范教授，给他的一套住宅是座造型别致的小楼。

范教授起身走出室外，从非常木质楼梯由二楼走到一楼。楼外是一个大的花园，一条小径通向林荫大道。小径的两旁是竹子。信步走出，林荫大道笔直伸向远方。林荫道两旁的树开着紫荆花，树木掩映着绿色地毯般的草坪；在草坪上有造型不一的花坛，开满了火辣辣的万年红和美人蕉。再往远望，是浓荫掩映下的一栋栋楼房……

不觉间，走到了林荫大道的尽头，濒临一条大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想到了美国的哈佛大学，那是他曾经生活过工作过的地方。他知道，迄今，仅哈佛大学一校荣获诺贝尔奖的已超过50人。他想，在哈佛那里的岁月，他并不比美国人差。顿时，他觉得校长寄厚望于他范某不是没有道理的。于是，他继续走去，滚滚江水，激起了他无限彭湃的心潮。

6

范教授不记得在鲜花盛开的南方待了多久。忽然发现，他又回到了西北的乌大，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他现在已经“通过”了，理应对他的学生们有更高期望。此时，他忽然感到学生们却是如此不可造就。他没办法不发脾气，尽管他获得“通过”后曾经发誓不乱发脾气。

所谓 “脾气”，正像氧气、氮气、二氧化碳气一样，它也是一种气体。一旦获得通过之后，这种气体就像进入了没有任何压力的真空，只能无限膨胀。这无限膨胀的“脾气”不发是不行的！

张博士来报告工作：“范先生，我用遗传算法处理数据，……”

“遗传?”他打断了学生的汇报，“你懂什么遗传？你不是一直在搞理论计算吗？”。

“是，但是，老师，这遗传算法就是做全局优化的……”

“全局优化? ”, 他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了学生，“这是我的实验室，我的，你懂吗？只有我有权作全局优化决定！你要学会服从！下一个！……”

下一位是王博士，一位女生。她怯怯的瞄了一下教授，教授的脸色依然铁青。

“我，我的选的题目是小波分析……”

“什么，什么？小波分析？”，范教授怒从心起，“我早就说过，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要做全局优化！你们女生就是心胸下窄，只看小波，不看大波……。”

“可是，这小波分析是一种数学方法，不是……”,学生嗫嚅着。

“知道啦！”，大概看出其他学生脸上呈现出可笑的神色，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太依赖老师了，我才离开7个月……，你们这些独生子女啊！”

“你们听着”，范今教授郑重地宣布，“下一个重大研究的计划是：采用‘遗传算法’来破解是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这个千古之谜！这将是我们的诺贝尔得奖项目！”

张博士愕然，王博士惊吒……

7

当范今教授还在陶醉于自己“重大研究设想”的时候，办公桌上的铃声大作，他倏然从梦中惊醒。
老伴递过电话，一个生硬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范今教授吗？申报材料今天截至，请您在下午六点之前交到科研处”。他看了看表：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范教授叹了一口气：“梦虽然好，就是长了一点。”
他披了件外衣，拿上申报材料，努力向科研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