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里的第二家房东也姓王, 和老院长是本家 他们家大儿子当兵去了, 盖好的新房空着, 我就在老院长的安排下住过去了. 王大娘家的院子在坡上. 正房比较矮小,院子也不大. 新房是东房, 倒是高高大大, 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还挡住了正房的一部分阳光. 新房里白白酥酥的窗户纸, 紫红的两大口新箱子, 还有一个大红的村里人家少见的柜子. 炕席炕围都是崭新,亮亮的晃眼. 新描的炕围画的是鸳鸯戏水, 松柏牡丹, 还散发着新油漆的味儿.

大婶也就四十来岁, 常年裹着一块黑头帕, 穿着缩腿的黑裤, 黑袄. 大叔人老实, 寻常不讲话. 大儿子叫贵连, 当兵已三年了. 小儿子大名叫贵全, 小名二胖, 虚岁十二. 大婶一家都生怕我受委屈, 对我好的走路都怕我跌到. 大婶说我一人睡觉害怕, 每天都让二胖陪我.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方便, 可二胖每次一被扔到炕上, 衣服也没脱, 就开始呼呼大睡, 打死他都不知道. 有人找我下棋, 聊天, 他浑然不觉. 二胖也跟我好着呢, 叫我连名字也不要, 直接叫姐, 替我担水, 抬煤. 我不让, 想我在东北挑两大桶水还能走好远. 可村里规矩是女子有两样事不可做: 一是用肩担, 二是光脚出门. 肩担怕压坏了盆骨, 将来生娃娃不顺, 光脚怕着凉坏了月事, 嫁人后不易怀娃娃. 我争不过大婶, 也争不过二胖,只好入乡随俗.

村里人家家都挂着照片. 新房里也挂着全家的照片. 有张贵连在部队立功时照的单人半身像, 黑白的, 穿着军装, 带着花. 二胖白白胖胖, 小眯眼儿, 小鼻子. 可一看贵连这张照片, 让我禁不住心头一颤: 好个精神的小伙子, 浓眉大眼, 端端正正, 喜模笑样的. 每次进进出出, 见没人注意, 忍不住多瞅两眼.

连贵每月都来信. 大婶接了信就象过节一样, 每次都让我念, 回信也让我写. 开头总是: 连贵儿: …… 然后就报家里猪狗鸡的流水帐. 末尾总是: 好好在部队立功, 别惹领导生气. 我写得性起了, 有时就塞点自己的私货进去, 比如汇报大好形势什么的. 大婶奇怪, 怎么她说一句, 我能写十句. 大婶每次都在信上夸我, 说多亏你小平妹子在咱家, 写信看信也不用求人了. 大婶每每夸连贵, 连带还要骂二胖. 说连贵听话, 庄稼活好身手, 书又念得好, 二胖要象一点儿他哥就好了. 二胖就在旁边委屈地吸鼻子. 我一到这时候就赶紧护着二胖, 替他说好话. 为了安慰他, 我私下告诉他, 姐喜欢你, 你娘说你那也不是真的.

一天晚间新民等找我下棋. 二胖早在炕上睡得悄没声儿的象一条小泥蚯. 轮到我看棋, 我站在新民背后, 禁不住对贵连的照片又看了几眼. 新民身都没回, 说: 看什么看, 人家早问下婆姨了. 我忙问: 问下谁了? 哪个村的? 谁家闺女? 多早晚问下的? 四狗子接嘴告诉我: 问下的是公社书记的二女子, 叫嫦娥, 和连贵是中学同学, 现今在公社做广播员, 又清闲, 又舒坦. 就等着连贵复员回来嫁娶呢. 工作有书记在, 任连贵挑, 说不准还上区上去呢. 要是连贵在部队上升了官, 那日后嫦娥就随军呗. 反正搂(一声)着擓着都是掉不了地上. 新民说, 人家书记家连彩礼都要的少呢, 只要了五百, 衣裳也只要了十身. 我一听: 这么好的事! 新民和四狗子反到安静了, 打差儿说别的了.

我躺在炕上, 睁着眼睛, 想连贵和嫦娥,觉得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想看吧, 同上了中学, 两情相悦, 郎才女貌,一个当兵, 一个工作挣钱 真比书上的故事都让人羡慕呢. 嫦娥这名字让人听了就美, 叫这名字的女子必是纤纤绵绵如风似柳. 虽说可能比不上月宫的仙女, 但百里方圆也应是上好女子吧. 再说看连贵的人物, 那嫦娥必不会差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