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真正后悔的机会? 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感觉有点儿后悔. 后悔的不是不再理郑军, 而是用那种不讲道理的方式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到远郊区去支农, 正赶上给稻田插秧. 我们家那一片虽然也是乡下, 但都是菜田和麦田, 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稻田,觉得在稻田里插秧一定很浪漫. 稻田里也确是风光如画: 洁白的云彩在蓝蓝的天空上漂荡, 身着花布衣服的姑娘插秧忙, 水中映着她们的倒影, 身后甩下整齐的稻秧一行行.
当我作为画中人, 一切诗情画意便都烟消云散: 毒毒的日头在脑顶上,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弯腰九十度, 屈腿儿四十五度, 最怕水里的吸血大蚂蝗.
郑军和我住的老乡家不远, 只差几个门, 都能彼此望见. 我们女生插秧, 郑军他们担秧苗. 我虽然假装根本不关心郑军,同学们在一起聊天时聊到他的名字也从不插话, 可我发现自己还是挺注意郑军的动静的, 不知他是不是也注意我的动静. 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 谁都不理谁了, 他怎么样还跟你有关系吗? 真是瞎操心.
我是属于比较笨的那种人, 插秧慢,还插不直.为了保证秋后的好收成,使北京人民能吃上大米,贫下中农毅然把我和其他慢手从插秧队伍中清洗出来,专管往插秧的人那送秧苗.我有时也会抡到从郑军的担子里取秧苗,这时我俩都绷着劲儿,谁也不说话,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我们都没有长筒雨靴,光着脚在稻田里.我的脚小,虽然人不重,也不高,但老往稀泥里陷.我用刚学过的物理原理分析,估计我的脚单位面积承受的压力,也就是压强比别人大.我从郑军筐里取秧苗时,看他的筐里都装的满满的,真想告诉他少装点,别把肩膀压肿了. 我抱着郑军担来的秧苗一脚没踩实,晃晃悠悠眼看就要摔,其后果就是坐一屁股泥.我苦苦挣扎着维持着身体的平衡,郑军一看,下意识地伸手就要拉我一把,忽又清醒过来,把手一下缩回去,双手插腰看着在泥地里又叫又晃的我,另一个男同学赶紧过来拉住了我.郑军转身挑着空担子走了.我的房东二姐不满了:这同学怎么一点互助友爱的精神都没有?平时看着不错嘛,干活挺卖力,挺麻利儿的呀!这二姐姐,把互助友爱和干活卖力都混在一块堆儿去了.
我还属于不走运的那种,有事都爱出在我身上.插秧最怕的就是蚂蝗,我们光着腿,那简直就是等着蚂蝗来吃啊.虫子本身就很可怕了,硬壳的还好点儿, 软囊囊的, 不但可怕, 还恶心. 蚂蝗? 想想吧,软体的虫子,还吸血!可这等事不让我碰上那是不可能的.终于有一只幸运的蚂蝗碰上了倒霉的我.我先是突然觉得小腿上有利器穿透样的一下剧痛,再低头一看,我的妈呀!一只黄腾腾的身体清晰地分成几截的蚂蝗正闷着头往我的肉里钻.那天正好社员们都离得比较远. 我尖叫着,手乱舞,一只腿离地转着圈跳着(后来同学都那我当时的表现打趣,估计形象极其狼狈).大家乱哄哄的一片,出什么主意的都有. 有勇敢的上前来要把蚂蝗揪出来,立刻就有人大叫:不行,会断在里面,蚂蝗进了血里,人会死的!老师也扯着嗓子大叫:别慌!快去找红医工!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听见郑军的声音在叫:快拍!把蚂蝗拍出来!立刻又有人冲上来拍.可到底该拍哪呢?是蚂蝗还是我?我那时已一屁股坐在了稻田边上,捧着我的那条与蚂蝗共存的腿,变了声地叫着.郑军这时也顾不得别的了,拨开人群,让旁边的同学压住我乱抖的腿,命令我:别叫!他一手轻轻揪住蚂蝗的尾巴,一手在蚂蝗的上端拍我的腿.一片混战,蚂蝗似乎是出来了.我真宁愿上前线和美帝苏修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要再碰上蚂蝗了.
蚂蝗的事让我挺感激郑军的,老想找个机会对他表示一下谢意,也对我的原先的失礼道下歉. 有天正好轮到我和郑军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帮橱, 我乘人不注意的时候对他说: 谢谢你那天帮我把蚂蝗弄出来啊. 郑军先是两眼仍旧平视正前方, 几秒钟后转向我: 算了, 不用谢, 别人碰上了也一样. 我也被蚂蝗咬过, 一个社员就是那么帮我拍出来的.我又说: 我那天态度不好, 对不起啊. 郑军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说: 哪天啊? 什么态度不好啊? 我知道他心里明白装糊涂, 反正我歉也道了, 谁也不欠谁了. 我心里很坦然地把郑军仍在一边, 继续干我的事去了.
我们经过一年多的复课闹革命, 也要响应毛主席号召, 奔赴广阔天地了. 我们那时已隐隐约约听到很多插队的负面消息, 大家虽然对执行毛主席指示没二心, 但对去插队已不象兰燕他们当年那么积极踊跃了. 好消息传来, 我们这届都去兵团, 内蒙和黑龙江, 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有吃有喝, 还是军队编制, 太棒了! 说不定还能有仗打呢!
内蒙兵团是供给制, 听介绍似乎更接近部队编制. 首先公布的是去内蒙的名单. 大红的光荣榜, 郑军榜上有名.
一天我们早上上学的时候, 郑军挡在楼门口, 完全无视我姐姐的存在, 对我说: 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一下姐姐, 她不理我, 径直走了, 看来是批准了. 我问郑军: 你们什么时候走? 郑军说: 今天下学后到小松树林去, 我再和你细说. 我想了想, 他人都要走了,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