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太太没去亭子间找如眉, 让她的贴身亲信蔡妈亲自把如眉郑重其事地请到她的上房, 一切气氛和安排都是庄重和正式的, 谈话的顺序, 方式和语气自然也都是伍太太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眉知道此次不同寻常了, 姑姑这次放弃了惯常的用荣华富贵来打动她, 那要是管用, 就不用等到这会了. 姑姑此次的杀手锏是 ”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姑父亲丢了命还袖手旁观吗”? 真逼得她没法让自己陷入不义. 一时想不好能用什么方法躲过这场劫难, 如眉只能先用缓兵之计表示她也想救姑父, 只是这终身大事让姑姑容她再想想. 姑姑只给了她两天的时间, 而且这当天就已经算了一天.

如眉马上发现自己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不让出大门, 随时有人监视. 这下她心里可起了油锅, 怎么也得给文旭送个信啊, 难不成就这么完了吗?

云妈过亭子间来, 说大奶奶要请表小姐帮忙写点字. 如眉心中一亮, 大奶奶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如眉上了台阶, 云妈留在屋外房檐下做针线 .

大奶奶穿着黑裤褂, 倒是真在写着什么. 如眉近前一看, 不禁暗暗赞叹: 好字! 大奶奶叫她来原不是为了字, 这让煎她心的火苗子减弱了势头.

大奶奶屋里没别人, 她茶也不叫人送, 直接叫如眉: “如姑娘, 这没别人, 告诉我, 是不是宋家的事不能等了?” 说完坐下停了笔.

如眉的泪水就要出眶, 急着点头说: “ 等着拿我换姑父呢, 明天就得给姑姑回话儿.”

大奶奶说:” 估计这会你也出不去了吧? 有什么事要办吗?”

如眉顾不得了:” 能给文家少爷带个信儿吗?”

大奶奶看上去并不意外, 说:” 带信儿容易, 可管得了用吗?” 她又慢慢地说:” 能想个法子拖几天才好.” 说罢沉思不语.
如眉觉得身上有微微的凉汗冒出来, 出气也发凉了. 大奶奶又叮一句: 那文家少爷牢靠吗? 说得深浅你能把住多少?

如眉赶紧向前一步, 蹲在大奶奶跟前, 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膝盖, 脸仰着:” 大奶奶, 他要是再靠不住, 我也没指望了, 恐怕就没路可走了.”

大奶奶拿起如眉的手, 细细看, 看了右手又看左手, 然后放回去. 如眉盯着大奶奶的眼睛, 发现眼周皱纹不少, 但眼角并不下垂, 上眼睑层迭, 眼窝略内陷, 想当年这眼睛一定是深眼眶内上挑的凤眼.

大奶奶想了想, 让如眉给文少爷亲笔写几个字, 让他信赖大奶奶, 实话实说, 什么都不要藏着掖着.

大奶奶看着如眉轻如柳絮般的出了她的门, 收起她人人见惯的威严, 不露声色的眼神, 目光软软的, 眼光的聚焦也渐渐散开, 满眼的轻易不示人的爱怜.

原想在外面约见文家的少爷, 但大奶奶临时改变了主意, 带着云妈不经下柬通告, 就直接去了文家, 她自有她的道理.

文家住在屯绢胡同, 是个单独的小院. 一个佣人模样的人开了门, 大奶奶站在当院先细打量了一圈. 两进的普通四合院, 虽不显富丽, 但房屋维修保养的不错, 树木花草也整齐有序, 院里看着象有三四个佣人当差. 估计家境不算富裕, 但还不大离儿.

文先生和文太太自然是认识大奶奶的, 虽不确知底细, 但对她在伍家的地位还是有所耳闻目睹的. 对大奶奶的来访他们当然心下存疑, 况且又要单独召见文旭, 更不大合常理.

大奶奶泰然自若, 并不想对文先生文太太解释什么, 只是边慢慢品着湖南毛尖茶, 边等着文少爷出现. 她不动声色, 心里眼里又把文先生文太太掂量了一番. 文先生看似通情达理, 接人待物自成章法, 见人尊并不屈膝, 见人卑也并不凌人. 这样的人, 在官场是不会发达的, 也难怪混事多年, 也就这么一个小小院落罢了. 文太太穿着家常的衣服, 虽款式简单但干净整洁不显随便, 待人温和有礼, 心明眼慈, 应是个包容新旧, 知进知退, 会处事理家的人.

文旭经父母首肯后, 把大奶奶带到他后院的书房. 文旭虽不大清楚伍家近来发生的事, 但心下也着实为如眉的事着急, 他试着为如眉筹钱, 但这兵慌马乱的时节, 谁有闲钱做善事. 如果顾了如眉, 和她跑到小地方去找个事做, 养家糊口还是行的, 起码他认为行, 但父母这边怎么办? 去日本的事又怎么办? 曾探过口气, 行不通, 只好先按兵不动, 到危机时刻再做打算.

大奶奶也不兜圈子, 如今不是扯闲话的时候了, 她把如眉的现状简单两三句告诉文旭, 然后单刀直入地问: 孰我直言, 请问文少爷, 到如今这地步了, 到底对我家表小姐是个什么意思?

文旭听着大奶奶的问话, 看着如眉的字, 倒真没想到如眉会指使动大奶奶亲自出山过问他俩的事. 没听说过如眉和大奶奶如此之近哪, 文旭心里密布的乌云好象散开了点, 这总应该是个吉兆吧?

文旭不再犹豫, 把自己干的想的都倒给了大奶奶. 大奶奶心下琢磨了: 文家是个正经人家, 文少爷也是个正经孩子, 对如眉也就算真心实意了. 要是正经嫁娶, 他和如眉倒也天造地设,琴瑟相和. 大奶奶见多了, 嫁到富宅大院并非福分, 更不要说如眉这没根没基没娘家做后盾的穷家女了. 文家少爷先不说人品学问, 就是文家这清门清户, 老爷太太让人敬重就难得. 是缺点什么, 缺什么呢? 难不成你还指望文少爷抛弃爷娘, 留学也不去了, 带着如眉远走高飞, 为如眉赴汤蹈火吗? 看那孩子也不是那性情样的人. 世上那样的事也少见, 也就是书上戏里瞎编排罢了.

这虚实是探听清楚了, 和大奶奶原先估摸的也八九不离十, 文家和文少爷既没出什么妖讹子, 也没作出让大奶奶拍案叫绝的举动. 大奶奶应该是满意的, 可她嘴里说满意, 咽了半天, 这俩字沉到一半就怎么也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