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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際人:西行隨筆
送交者: 邊際人 2007年05月19日18:11:19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西行隨筆

引子

幾個月前,我們決定舉家西遷,原因是我接受了位於北加州一個小鎮的一份工作。多年前我在那裡生活了七年之久,這也是XH來到美國的第一站。在那裡,我們安下了第一個家,女兒也是出生在那裡。雖然我們隨後輾轉美國東北部和東南部十餘年,但北加州那個小城給我了生活中最為愉快最為豐富的一段經歷。對於浪跡天涯的我來說,這個小鎮就象第二故鄉。所以,這不是一個困難的決定。

“我們開車cross country(穿過美國大陸),好不好?” 當XH剛提出這個建議,我還以為她在開玩笑。從我們居住地到加州,從東南海岸到西海岸,行程近2000英里,需要多少時間和精力啊!可是,隨着XH的耳鬢廝磨,我也不覺地心動了。

“KT很盼望這個trip”,XH說道。這使得我下定了最後的決心。這次西遷,正值女兒高一結束。按照美國人的說法,高中對於孩子來說是最為殘酷的一個階段,心靈最為敏感但又難以進入新的朋友圈子。許多人為了孩子寧肯堅守原地,放棄搬遷的機會。我們以為,從長遠計,西遷對於女兒是一個好事。雖然說服了女兒,但是心中總有一份歉意。如果這個西行之旅可以讓她高興,也可以減少些內疚。更使她驚喜的是她的一個最好的朋友—我們好友的女兒—要和我們一同西行。於是,七月的最後十一天我們進行了西行之旅。

小城懷舊

西行尚未起程,懷舊情緒已經泛起。在離開南部之前,XH很想到佐治亞州的小城Savanah看一看。在我們的腦海中,佐治亞州與Gone with Wind中的南部風光永遠地聯繫在一起了:那高大茂盛的古樹,大片棉花地的農場,衣著筆挺腳蹬長靴的男子,束腰豐胸舉止得體的女孩,慈祥忠厚勤勞的黑奴,等等,對於我們這些異邦來客來說,已經不清楚哪些鏡頭是文學作品中的神話,哪些是現實生活的縮影了。

Savanah的魅力在於臨河的那一片老城區,這些房屋沿河而立,高低不一,大多兩層樓房,底層開設店鋪,上層似乎有人居住。牆壁斑駁陸離,默默地注視着流動的遊人,記錄着歷史的變遷。據說這些房屋建築當年幾乎毀於現代化的進程步伐,經過有識人士和團體的多方呼籲努力,終於將這些歷史舊城完整保留下來了。

這座小城的設計極有特色。在橫向街道之間有着小巧精緻的綠茵公園,參天古樹下設椅凳、噴泉、立雕塑,供遊人休歇欣賞;貫穿市區的縱向街道不是筆直通行,而是彎延繞過這些公園。可以想象,當年地位優越的白人男女大概就在這些幽雅環境中或散步傳情或驅車縱馬。至今,這裡的遊客中還很少見到黑人或者亞洲人。我們三個半個亞洲面孔(KT的朋友只能算半個亞洲人)在街上行走,常常吸引了不少眼球。

走出南部

XH力主西行路線沿10號公路從deep south穿過,理由是,此行可能是最後一次遊覽南部的機會了,我也深以為然。雖然在南部居住了十餘年,但是對於南部的認識還是停留在概念上。後來因為10號公路有些路段損壞,按照AAA 辦公室的建議,我們改走20號公路,也是在南部穿過。行前看到路線圖上要穿過南部阿拉巴馬州、密西西比州、路易斯安那州、德克薩斯州,腦海中泛起喬丹父親駕車行駛在途中休息遇搶劫被害的故事,心中有幾分忐忑不安。不料行駛在高速公路,只見道路兩旁的綠茵屏障,雷同的加油站和道路標誌,與在美國其他地區高路上開車沒有區別,南部的蹤影難尋。

只有在臨時決定抄近路走一條老公路I-80時才有機會穿過南部赤裸的各個小鎮和大片農場。在佐治亞州和阿拉巴馬州道路上,常常有些小鎮上都是rundown的房屋和黑人,行駛很長時間都看不到其他膚色的人種,種族隔離可見一斑。在高速掠過的大片農田中,隱約可見正在含苞待放的棉花。灌溉水管在兩端的車輪驅動下橫穿數十米長的田地,幾十個噴頭一起噴灌,十分壯觀。

說到走小路,順便說說I-80。這一路行程十一天,事先幾乎沒有什麼準備,只是在AAA辦公室拿了一大堆地圖和導遊圖書(tourbook)就上路了。但是,一路上路線簡明直接,路標清楚及時,極少走錯路線,也沒有感到什麼太大的困難。只是在阿拉巴馬州附近走I-80時碰到了開車至今前所未有的困惑。這條公路簡直是一個七拼八湊起來的大雜繪,仿佛設計者當年漫不經心地將幾條毫無邏輯的道路拼湊串聯起來的,左轉右拐,忽上忽下,有時與幾條其他公路共享路段,常常剛剛上了一個路段馬上就要駛下,路標又混亂不堪,簡直是存心擺布駕駛人。幸好一路高度緊張,只走了一小段彎路。

經過Mongamory – 馬丁路德金率隊遊行的地區,穿越美國腹地的密西西比河,沿途的幾個南部州都不大,有時不知不覺地就穿過了,一不留意,連停下來吃頓當地飯菜的機會都錯過了。但是一旦駛進Texas,路旁則是大片牧場,牛馬在野草間悠哉地散布着;牧場寬闊平展,向天邊伸去,“一望無際”這個詞似乎第一次有了合適的用處。經Dallas北上,竟然開了一天才勉強走出德克薩斯州。在Dallas還特意看了肯尼迪被刺殺的地點和槍擊地點所在地改建的展覽館( “the 6th floor”)。在路邊小鎮的一個無名小店吃了一頓德克薩斯有名的BBQ,端上來的牛肉乾燥無味,只得加上強刺激的佐料硬吞下去,遠不如我們那裡酸辣BBQ豬肉絲別致有味。

駛出Texas後不久,就來到了新墨西哥州的小鎮Santa Fe。到了這裡的一個強烈的感覺就是走出南部了。正所謂春暖鴨先知,首先感到的就是氣候的變化。這一路雖然跨越了許多州界,但每到一地,總有浸人肌膚的溽熱天氣相伴,稍微活動一下便大汗淋瀝,對於我,這就是南部的標誌。來到Stanta Fe,晚飯後在街頭漫步,突然感到微風吹拂,天高氣爽,仿佛有什麼人揮動神扇將充斥天地之間的炎熱潮濕空氣一掃而光。不敢相信,摸一摸自己的手臂,居然光滑乾爽,沒有一點汗津。好長時間在室外都沒有這種感覺了,爽!


走出南部的另外一個標誌是人口的構成。在進入Texas之前,所到之處,總是可以看到許許多多的黑人,飯店旅店裡的服務員,農場中的工人,南方—這裡是他們的土地,他們的生活之道。Texas雖然有着濃郁的當地風情,但是已經極少看到黑人了。到了Stanta Fe,突然發現行人中大多是白人,同時還有不少的印地安人(或墨西哥人?)因為以前見得不多,很是扎眼,但是黑人已經是寥若晨星了。記得有一個黑人女同事,我們幾乎是前後到達這個單位的。我喜歡她的直率無忌,和她挺談得來。她說,從她的眼睛看出去,所有南部的白人都是種族主義者。那麼,她在這個環境裡怎樣一天天地生活下去呢?我無從體會,也難以想象,但是心中充滿同情。幾年前她離開時,我雖然有些遺憾,但也覺得這個更換對於她來說也不見得不是一個壞事。

走出南部? 也許我從來沒有進去過?!有人說我們居住的這一帶就象一個遠處飄來的巨大平台,漂浮在南部之上,並沒有真正融合在這塊土地上。對我而言,這的確如此。十餘年來,這裡發生的諸多事件—種族衝突、地方選舉、地區發展,等等,對於我來說,似乎是十分遙遠的故事。而發生在遙遠地方的事情感覺卻是近在咫尺。記得九十年代中期讀了一篇有關“希望工程”的報告文學,XH和我都感動地熱淚盈眶,暑假回到北京時還特意來到一家“希望工程”辦公室捐款資助升學兒童。在這裡,貧困失學的情形每天都發生在我們周圍,卻並沒有如此打動過我們的心扉,是我們缺乏基本的人類同情心,還是人們的同情心有限,只能有所選擇,有所取捨?一次與XH一起看電視,有一則新聞講感恩節時教堂為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提供晚餐,而且許多美國家庭也來到教堂幫助分飯。記得我們對視着感慨地說,如果這一情形發生在中國,我們也一定會帶着女兒去參加這個活動,從小培養孩子的愛心。但此時,身在異土,心無所附嗎?

南部,在美國似乎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十幾年來,我的工作單位招募高層工作人員,幾乎年年上馬,但總是空手而歸,好不容易來的幾個人都是和南部有着身世淵源的。久而久之,這個單位就越來越帶有南部的烙印了。

向西、向西、向西

從新墨西哥州的Santa Fe開始,經Arizona,Nevada,就來到了加利福尼亞州。
Santa Fe是入西部的第一個驛站,頗有特色。這是一個有着400年歷史的城市,是西班牙人移民的殖民地。好象還是美國大陸的第一個移民居住地。城市不大,但裝扮精細,街道旁邊,樓上樓下到處都是鮮花,頗有些歐洲風味。市中心是一個小廣場(Plaza),傍晚有樂隊演出,眾人圍聚觀看,在歡快的拉美音樂中,不少人還隨着音樂起舞,很是熱烈。廣場四周放射出去的一條條街道上,畫廊、藝術品小店一家接一家,窗口的擺設展出玲琅滿目。

來到Santa Fe,首先給你深刻印象的是這裡的建築。這裡的房屋稱為Adobe,延承西班牙/墨西哥建築的特點,大多褐黃色,用泥土加上秸杆攪混堆築而成,建築大多兩三層高,牆壁粗放厚重,稜角方圓之間,像是放大了的孩子們的泥塑玩具,很是可愛。窗戶像是臨時隨意在渾厚的牆壁上鑿出的一個或方或長的深洞,沒有耀眼的合金框架或刻意的裝飾,有時會塗上鮮亮的藍色,與褐黃色牆壁形成了對照,調動起了人們的視覺神經。樓層之間不規則地摺疊着,有時一把簡單草就、長短不一、似直還斜般的梯子,隨隨便便地搭靠在樓層間。昨晚來到一個紀念品小店裡,在狹小擁擠的房間裡擠來擠去,在旁門外面出現一個寬大深邃別有洞天的院子,十幾張飯桌前,顧客正在享用晚餐,這正是典型的西班牙式院落的特點。就這樣,一棟棟樓房規則不等,高低相接,構成了一片片的建築群,散發出一種那麼隨意,漫不經心,無所追求的生活方式。。。

Santa Fe 的另一個特點就是鋪天蓋地的畫廊、藝術品商店,特別是當地印地安藝人的手制陶俑,黑紅白相間襯托在千姿百態的褐黃色陶罐上,十分生動。昨天隨便走進一個藝術品店,在若干藝術家的作品中,居然有三位中國藝術家的作品,看到作品中的漢字和蒙古人種的面孔,幾分相似,幾分恍惚。

離開Santa Fe繼續西行大半天,就來到了Arizona州的大峽谷。來到這裡,才知道grandeur,magnificence,宏大,這些詞以前是多麼濫用了。站在峽谷邊緣,仿佛第一次感到地球的男性魅力,一望無際的層層斷岩深壑,天崩地裂,裸背赤胸,可謂頂天立地,桀傲不群。褐紅色的斷崖懸壁參錯迭加地豎立在大峽谷的巨大懷抱之中,白雲懸掛在崖頭上,老鷹在眼前飛翔;向峽谷底部望去,或灰或褐或白的各色岩石展現着地球深處的秘密,崎嶇小路之字般沿排成列,將行人引向峽谷深處;峽谷底部的遊人細如螞蟻,非用力注視而不可見。

也許是為面前萬仞深壑的壯觀景象所撼動,許多遊客在照相留念時都伸張雙臂作大鵬展翅飛翔狀。這裡的遊客不少,但是走動之間聽到的大多是外國語:韓語、日本語、西班牙語,法語,還有粵語和軟軟台灣口音的國語。似乎來到這裡的的大多數是國際遊客。

許多年路過這裡時沒有下到峽谷底部,深以為憾。來到後第二天凌晨五時多即起床,帶上水和乾糧向峽谷底端行進。從Bright Angle Trail 到Plateau Point,來回12。2英里,從6:25走到近中午,六個小時完成了導向圖上說需要8-12小時的路程,成績不錯。從峽谷上端從深谷進發,“之”字路撬釘在石壁邊緣,路上一截截木樁似乎用長長的鐵釘固定在石板路基上;大概因為行人太多的緣故,山路上鋪着厚厚的一層細土,腳印踏過便揚起一片塵土。路上還不時地有載着遊人的騾子隊伍走過,狹路相逢,步行人要閃到路邊讓路。一度與正在休息的騾隊遭遇,幾匹騾子橫立在路上。騾隊嚮導看我急於穿過,便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從這個縫隙側身擠過去。”看着騾子屁股和山壁之間那一縫之隙,我有些猶豫了。“不知你的騾子是不是友好啊?”“哦,沒問題。只要你過去的時候在它們的屁股上親切地拍幾下,以示友好就行了。”我只得尊命,與騾屁股親密接觸,果真順利通行了。

到了谷底平地,卻與谷上平原沒有什麼兩樣。沙漠荒地特有的樹木野草,加上一些仙人掌等熱帶植物,把路邊點綴的色彩斑點,松鼠和蜥蜴歡快地穿過山路,駐腳小歇時耳邊鳥鳴蟲啼,生機盎然。還碰到一頭壯實的野山羊,在路上悠哉地啃吃野草,對路人視而不見;碩大的羊角彎長地盤在頭上,增添了幾分威嚴。在Plateau Point看到了Colorado River。後來才知道這裡距離河床只有1。8英里,後悔沒有一口氣走到河邊。沿途的告示牌警告遊客不要企圖一天內來回河邊。當然,歸來途中一步步爬上大峽谷時筋疲力盡,三步一駐,五步一歇,實在狼狽,如果走到河邊,也許下午歸來後不會如此輕鬆。
回來後又在峽谷邊平路上走了三英里。隨後接着起程驅車去賭城Las Vegas。在Las Vegas住了兩個晚上,休整一番。這是西行之旅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同一張床上睡了兩個夜晚。

離開大峽谷後,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了。路過Yosemite國家公園時,看到以前嘆為觀止的石壁時感到仿佛是荒野里一些大石堆。就連great meadow現在也拙小得像是後院裡的荒草地。

帶着十個州的一路風塵,伴隨着北加州的習習涼風,經過十一天的征程,我們終於到達目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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