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魅力

“If one cannot read, it must be very boring”, 女兒放下手中的書，抬頭對我說道。

這是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女兒和我正坐在一家經營中國茶飲的小店外面的桌邊，一邊品味着珍珠奶茶，一邊讀書讀paper，等待着媽媽在隔壁商店購物完畢。北加州清晨的習習涼風吹拂着我們的臉面， 一縷陽光從樹縫間透過，灑在我們面前的小桌上，為行人匆匆路邊的這個角落添上了幾分幽靜。女兒最近迷上了Pride and Prejudice一書，從書到電影，反覆看了好幾遍。

“I cannot imagine that someone can just sat there someday and wrote such a beautiful book”，女兒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已經是高二的女兒，現在說話舉止都越來越像大人了。在散步聊天間經常可以討論一些嚴肅的話題。和讀書人談讀書，無異於和教士談聖經、和藝術家談創作，正是投其所好。於是，我放下手中的文章，和她聊了起來，從作家到宗教、從學校到社會，性情所至，海闊天空。

的確，我以前就這樣說過，對我來說，無論到什麼地方去，只有兩個世界，一個是有書的世界，一個是沒有書的世界。只要有書，任何地方都是可以呆下去的。記得李敖說過，他不需要旅行到世界各地，只要看那些地方的照片和遊記，就可以獲得同樣的感受。雖然這種極端觀點不敢苟同，但這個說法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的。書可以帶我們跋涉遠行，去探險深究—非洲的撒哈拉沙漠，拉美的Amazon原始森林，馬來西亞的偏僻村莊，貴州深山裡的民居部落，甚至月球火星等等許許多多我們永遠都不會親臨其境的地方。
女兒崇拜的美國女畫家O’Keefe給朋友寫信時曾經說過大意這樣的話：她散步時看到幾朵賞心悅目的花朵，但發現語言貧乏，無法描述這樣的生動美感，於是動手繪畫，訴諸於感性認識。在O’Keefe看來，比起豐富多變、深淺不一的色彩來說，文字語言顯得貧瘠無華，黑幽幽的方塊鉛字一個個排列在那裡，單調呆板。

我不敢苟同。我以為，文字給人的美感實在比其他媒介都要豐富得多。一副圖畫，一覽無餘，占據了觀眾的全部感官，沒有留下什麼想象的餘地。而文字的魅力恰恰在於在文字之間、書頁空白之處留下了無限的想像力。讀一讀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文字間我看到了（或者體會到了）自己親臨其境也可能不能注意到的月明蟲蟬、草清荷香。

這幾天在這“文字與音樂”之間徘徊，不意碰到兩個有關的例子。走路時聽ipod時，聽到沈從文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湘西家鄉的龍船競賽的生動精采以及河道山澗的夕陽餘輝是任何文字所無法描述的。李歐梵在他的《我的音樂往事》中特意評論文學家寫音樂的虛實得失。他注意到，有些作家對音樂毫無感受，所描述的音樂故事也貧乏無味，而有些作家筆下則流露出了對音樂的精妙體會。以李對音樂的理解和文字訓練來看文學作品中有關音樂的描述，可謂專家心得，既有學識又有獨到見解。

讀書常常是在獨處之時，或心如止水，或觸景生情，心境各異，同一本書也會有着大相徑庭的感受。記得當年在法國巴黎郊區暫住。苦於不懂法語，只能撿起過去中文已經讀過的英文版《悲慘世界》重讀，不料讀到晚年冉阿讓被親人誤解在孤獨疾病中死去，竟然眼淚縱橫，不能自已。在一個狹小住舍里斜臥在床上不斷擦拭眼淚，無法抑制，索性放開哭出聲音來，當時的情形至今歷歷在目，難以釋懷。而以前讀過這本書，卻沒有如此經歷。更有許多時候，讀書讀到精采片斷，或打動心弦或發人深省，會擊掌稱快，甚至激動地站起來，在地上走動不已。有時居然不捨得再看下去了，似乎生怕把佳味美肴一次享用完了。

的確，文章書籍可以帶我們進入那些奇異的角落，給我們意想不到的驚喜和感受。就拿最近一期《紐約客》一篇有關交響樂團指揮的文章來說。樂團指揮，這是一個多麼令人肅然起敬的人物，在眾人屏息期待的音樂聖殿，他一指揮棒在手，如叱吒風雲的大將軍肅立在百萬大軍之前，各種樂器構成的音樂潮流，或如長河決堤，或如涓涓溪流，或如萬馬奔騰，或如曲徑漫步，千變萬化盡在音樂指揮的蹙眉舉目手臂揚止之間。凡是去過音樂會的聽眾多半會對他充滿了崇敬和好奇。但是，樂團指揮又是如此偏僻窄小數目甚微的職業，對於一般人的我們來說，如果不是買樓房公寓恰恰與樂團指揮家住在對面單元，恐怕這一輩子也無從與這個職業的人有什麼接觸，更談不上對他們的工作有所了解了。但是，以我們常人的收入和社會圈子，和樂團指揮住對面單元的概率有多大，大概近乎零吧？

然而，因為來自他人的文字寫作，我們常人有機會對這個令人崇敬又富有神秘感的職業有一個深入的觀察和了解。紐約客這篇文章作者筆下，我們了解了指揮的心靈動態，和樂團成員的關係，等等。文中也記載了諸多指揮大家的不同風格和音樂合成的奧秘。特別令我感興趣的是，音樂這種非常抽象的精神活動，作者通過比喻、形容來傳神給讀者。例如，文中說，指揮的技術手段並不難把握，但是，對於一個指揮來說，最為困難的是掌握樂曲的速度。作者這樣寫道：

“在古典音樂中，時間就象是一個皮筋串聯起來的木偶玩具（a Slinky），或伸展或蜷縮但從不失去其形態。如果一支樂曲的演奏太拘束，那麼即使是一支很普通的曲子，聽上去也會很呆板。但是如果一支曲子演奏得太流暢太隨意，這種節奏令人感到混亂和自我陶醉。一個優秀的指揮家有着強有力的內在感受，知道每一首曲子的自然極限在哪裡。。。James Levine在指揮大都會歌劇團演奏Wagner時，他極力地延伸着緩慢節奏的最大極限。當這種嘗試成功時，它的效果有如盪鞦韆時在最高點暫住，浮懸在欣喜若狂與失魂落魄之間。而如果不成功的話，其效果有如淌過泥濘沼澤所發出的吧唧吧唧的噪音。”

正如一切藝術品一樣，文字寫作提供的不僅僅是“信息”，而是作者獨特的眼光和角度。正如梵高筆下的“葵花”不同於常人眼中的葵花，不同作者筆下的茶館酒樓、斜雨細風也每每有着不同的韻味。好象高爾基說過，讀一本好書，就是和一個高尚的人談話。在我看來，讀一本好書，就是和智者進行交流，從他的獨特角度和視野來觀察或者重新觀察你周圍的世界，你可以感受到他的逶延思緒，獨到目光和獨特邏輯。如果你幸運的話，可以會有着耳目一新甚至大徹大悟的感受。

當然，文字也可以掩飾醜惡，混淆黑白，製造虛偽，為權貴者御用，為錢臭所腐蝕。白紙鉛字下面，是諸多不同的世界。這樣想來，我又為涉世不深的女兒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