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太太

　　　　　　　　　　　　　　　　·凌　志·

　　我認識伊藤太太是在八十年代。那年，我剛到東京求學。我在大學的附近租了
一個小小的木造阿帕托（ａｐａｒｔｍｅｎｔ）。房間面積只有四疊半，空空如也
，因此首要任務就是要趕快找些生活用品。聽說星期天附近有個巴給，也就是日本
的ｂａｒｇａｉｎ，相當於美國的ｆｌｅａ　ｍａｒｋｅｔ或ｃｏｍｍｕｎｉｔｙ
　ｙａｒｄ　ｓｅｌｅ，因此趕快去看看。

　　巴給在后街的一塊空地上。人不多，賣的都是家庭雜物。我在一個攤位旁停下
來，看中了一套碗筷。攤主是一個典型的日本太太，五十開外，有着一張雅沙喜（
ｎｉｃｅ）的面容。穿着簡單但得體，一頭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似乎過早的白了
點。當我用澀生生的日語問價的時候，她抬起頭，看着我，突然用漢語說：你是中
國人嗎？我大吃一驚。因為她的漢語比我帶着口音的漢語還要准。她看着我吃驚，
就笑着說：我在中國呆過。

　　我們很快就熟了。她告訴我，她姓伊藤，家就住在附近。她邀請我到他家做客
。我因為星期天沒事，就爽快地答應了。

　　她家在一棟高層阿帕托裡面。開門的是伊藤先生。伊藤先生的頭有點禿，一臉
憨厚的樣子。打過招呼後，就忙着沏茶倒水。房子不大，卻是典型和式擺設。看上
去跟別的普通日本工薪階層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只是屋角小桌上的一張照片引起了
我的注意。這是一張鑲在鏡框裡的發了黃的黑白照片，一個扎着兩根小辮穿着厚厚
軍裝的小姑娘，一臉幸福地依偎在一個牽着馬的年輕馬夫身旁。旁邊站着一個中年
軍人，他竟是，林彪。“是的，他就是林彪”。看到我一臉狐疑，伊藤太太笑着證
實了。“我們是四野的。”臉上帶着一臉自豪。

　　伊藤太太的話閘子很快就打開了。伊藤太太的父親原是北海道的厚實的農民，
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被政府動員參加了滿蒙開拓團，帶着全家搬到了滿洲。父親跟
墾殖區里其他的日本移民一樣，耕種一大片大豆田，母親則在家裡看管兩個未成年
的小孩：那時的伊藤太太和她的哥哥。１９４５年，伊藤太太，那時叫英子，年滿
十六歲，離家到長春附近一家日本人辦的護士學校讀書。那時兵荒馬亂，護士很缺
。英子念的是速成班。一天，校長驚慌地跑來說，日本戰敗，支那戰爭結束。大家
準備撤回日本。可交通已經斷絕了。大部分人都走不了。很快，學校被中國軍隊接
收。接收他們的就是四野的前身東北抗日民主聯軍。學校被接收後，願意離開的都
讓離開了。其他的收編到聯軍里去。當時英子一家毫無音信，回日本又無家可歸，
英子決定留下。這樣，英子成了民主聯軍的一名戰士，以後，隨着軍隊整編為中國
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她成了四野的一員。後來她得知，她全家已死在逃回日本
的路上。像她一樣加入了四野的日本人，有將近三萬人，大多從事後勤工作。她也
改了個中國名字，叫小英。

　　隨後中國內戰開始，東北戰場一片硝煙瀰漫。作為護士，小英多少次從死人堆
里把奄奄一息的軍人扒出來，背回救護所。雖說她只受過一年正規的護士教育，她
卻是救護所里的醫學權威。開始傷兵們聽她口音是日本人，還經常破口大罵，慢慢
的，誰也分不出誰是誰了。

　　隨着解放軍在東北戰場的勝利，部隊揮師南下。小英的部隊棣屬於三縱，歸韓
先楚司令指揮。小英的救護所就在韓司令的指揮所附近。一天，小英捧着一盆血污
的繃帶去小溪邊洗，旁邊來了一位年輕戰士，拉着一匹戰馬來飲馬。小英一不小心
滑了一跤，那戰士脫口而出“大丈夫？（日語，不要緊的意思）”。小英一愣，用
日語說：你是日本人？那戰士滿臉通紅，小聲地說，是的。這樣，他們認識了。小
伙子的父母也是隨開拓團來中國的，現在也是音信全無。他現在是前線指揮部炊事
班的伙夫，兼給首長放馬。他也有個中國名字，叫前進。共同的背景和遭遇，使兩
顆心很快就連在了一起。戰爭年代，談戀愛是不允許的，加上他們的身份敏感。從
此，前線救護所里就多了個年輕戰士常來拿紗布，作戰指揮部的炊事班裡就多了個
小護士常來蹭饅頭。一天，當小英又到炊事班蹭饅頭的時候，一位首長來找韓司令
。小英覺得氣氛有點不同尋常，就偷偷的問給那首長看着馬的前進，前進說，那就
是我們四野大名鼎鼎的總指揮林彪。說着說着，林彪出來了，看上去心情挺好，還
跟着個隨軍記者。小英慫恿前進去跟總指揮一起照張像，前進不敢，但林彪看出來
了，並很爽快地答應了。這就有了前面說過的那張相片。

　　隨着戰事推移，四野從北方打到南方，小英他們也從東北一直走到了海南島。
小英和前進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次死裡逃生。小英也從一個救護所轉到另一個救護所
。她和前進已無法聯繫了。終於，戰事結束，共產黨掌握了全國政權。小英的部隊
駐防廣西。四野大批官兵搖身一變，變成南下幹部，轉業到地方各級政府裡面當官
去了。小英還是在她的救護所（現在叫野戰醫院）里默默地洗她的紗布。幾經打聽
，她終於有了前進的消息了。他在福建前線，升了官，當了炊事班長。身上帶着兩
塊彈片。

　　不久，開展了肅反運動，日本人都從部隊裡退伍出來，遣返回國。小英和前進
同批回國。戰後的日本，滿目倉夷。到處都是失業的人群。人們為了一個飯糰白刀
子進，紅刀子出。回家鄉已毫無意義。小英跟前進到了東京找工作。這時前進成了
伊藤先生，小英成了伊藤太太。由於他們的中國背景，他們到處受到白眼。他們成
了邊緣人物。工作不好找，伊藤夫婦什麼都幹過。終於，他們熬過了戰後的大蕭條
。隨着日本經濟的起飛，伊藤先生終於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伊藤太太也終於能夠
回家當主婦，把他們的兩個兒女撫養成人。

　　六十年代，世界進入了一個左傾瘋狂的年代。不僅中國發生了文化大革命，日
本也發生了左派工人運動。伊藤先生和伊藤太太畢竟受過中國共產黨多年的教育，
自然而然地向日本共產黨靠攏。他們參加了反對橫濱美軍基地的抗爭。受過高壓水
龍的洗禮，伊藤先生的頭也挨過憲兵的警棍。終於，除了少數過激的赤軍成員亡命
海外以外，日本共產黨也回歸議會道路，伊藤夫婦又恢復了他們的靜靜的生活。

　　七十年代，隨着田中首相訪華，中國的大門再次打開了。伊藤夫婦的心又動了
起來。東北的白山黑水始終牽腸掛肚。陣亡戰友的影子始終揮之不去。夢中驚醒，
常是由於聽到渡江的炮聲。伊藤太太坐不住了。幾經波折，終於找到了幾百個像他
們一樣回到日本的前四野戰士。許多人竟然都住在山梨縣。他們成立了四野回想會
，一位有着傳奇色彩的中村先生成了首任會長。就在他們商量着要回中國探望戰友
的時候，發生了林彪事件。中國之行，只能往後推。八十年代初，四野回想會訪華
團終於成行。雖然到了不少老地方，但畢竟事過人非。當年的老戰友，經過歷次運
動和文化大革命，剩下的已經寥寥無幾。八十年代早期，四野的名字仍然像一塊燙
手山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伊藤夫婦也嘗到了熱臉貼到冷屁股的滋味。但不管怎
樣，他們總算還了心願。回到日本以後，往日的硝煙就只是偶爾出現在夢裡了。

　　伊藤太太留我吃飯，我欣然答應了。掌勺的是伊藤先生。一鍋粉蒸肉，還是那
麼地道。勾起了我多少鄉思。

　　伊藤太太把那套碗筷送給了我，還堅持送我回到我的小小的阿帕托。告別的時
候，伊藤太太囑咐我有空就到她家吃東北菜。望着她那雅沙喜的面容，我怎麼也難
以把它與一個在連天炮火中從死人堆里往外拉傷員的小護士聯繫起來。現在我明白
了，在那仍然一絲不亂，過早發白的頭髮裡面，藏着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