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老閻婚外情一文，也還正應了孟子“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這句話。因為老閻
說“溫飽思淫慾”是男人的天性，但假如有人說老閻是禽獸，他會答應嗎？我想他
肯定不干，也許桌子一拍就國罵起來了。也就是說，異於禽獸的那一點“幾希”，
只要是個人，他就要維護著，或者叫人的尊嚴，或者叫人的良知，或者叫人的面子，
隨便你怎麼叫。人不等同於禽獸，這是任何一個有正常思維的男人、女人、有文化
的人、沒文化的人都不會反對的。“溫飽思淫慾”不等於“溫飽行淫慾”，尤其在
對象泛指時，前者屬於人類特性，而後者則屬於畜牲行為。老閻思路從來就比較亂，
顯然是把這兩者搞混了。當然禽獸不如的人也還是有的，但“溫飽行淫慾”總體來
講只是動物世界的通則，而非人類社會的規律，因為人類除了欲，還有情，還有良
知，還有理性，由此人類懂得節制，有所選擇，節不能制人會有恥辱感，這些統統
加在一起，才是人類之所以被稱之為“人”的根和本。作為一種人文傳統，早在兩千
六百多年前，春秋時代的管仲就已經明確提出“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正是因為相信人有良知和辨別是非的理性，再加上正確的教育和輿論導向，中國古
代才漸漸形成了啟蒙人倫、育化萬民的歷史文化模式。

人性從表面特徵來看，是一種結構存在，交互作用和影響的一些潛在要素和萌芽，
競相生長，它的初始態具有空筐性質，而其發展則有選擇性，也就是所謂的“庶民
去之，君子存之”，具有隨順良知而走向文明，以及放縱本能回歸野蠻的雙重特徵
和可能。而在這一點上，個人心靈和社會文化兩個方面的生長和發展態勢是同構的。
中國人早在上古時代，就對初始空筐、潛質競爭、選擇生長、隨類同流這些人性特
征有很深刻的體認和理解，它的總結，就是《禮記》中“建國君民，教學為先”這
八個字。這個總則，貫通和銜接了整個中國文明歷史長河中的興衰更替的蒼桑之變，
而這其中，又以孔子的出現，而成為承先啟後的一個偉大的理程碑。孔子是中國古
代教育思想的集大成者，因此中國古代的教育水平，遠非古希臘能夠望其項背。這
里所講的，不是指對外部世界的知識的觀察、認識和教育，而是指對人類自身存在、
對人的秉性、對人的心靈和內心世界的觀察、體認、理解和相應的教育。孔子善教，
能夠做到循循善誘，有教無類。也就是說，不論三教九流，聖賢凡夫，孔子都能教
導，賢者七十二，是集天下英才而育之；弟子三千，則包括集天下蠢才而育之。
“有教無類”的真正意義不是社會學的，而是教育學和成長心理學的，有教無類、循
循善誘使得真正的全民普及教育成為可能。荀子的“化性起偽”也好，孟子的“良
知推愛”也好，核心都是教育，都是教而化之。這裡很重要的一點需要留意，教育
如果不能“潤物細無聲”，就不能真正普及、不能育化萬民，這樣儒家思想也就沒
有實踐性了。

中國文化作為一種人本文化，是由對人的秉性、人的良知、人的教育這三個方面的
久遠體認、探索和歷史實踐整合而成的，這種人本精神、人本文化是心理學、形而
上學、教育學三位一體的，是一種理想與實踐的完美的統一。生活在文化斷層的當
代中國人，都存有一種很深的疑惑，那就是對儒家精神、儒家人性論的懷疑，對其真
實性、普遍意義和可實踐性的懷疑，因為同西方的人性論相比，東方的人性論似乎
是一種近於烏托邦的無法實現的理想。而當代人的這種懷疑是合理的，因為隨著歷
史文化的摧毀，傳統人文精神三為一體的依存結構也隨之崩解和消失了，人的生存和
心靈、精神狀態又回到了野蠻的狼圖騰時代。但今天的人有一點卻不知道，孔子其
實也正是生活在這樣一種禮崩樂壞的時代，孔孟的時代比之今日可謂有過之而無不
及。從高來高去的一端看，中國的往聖先賢，的確有一種非凡氣度，生於憂患，死
於憂患，終日乾乾，鞠躬盡瘁。也就是說，中國古代的社會精英有一種很深的道義感
和使命感，而這種天賦的品格又源於深沉的歷史感，比如司馬遷的“究天人之際，
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比如張載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
學，為萬世開太平。”這種歷史感具有一種象徵的意義，它使後來者在萬難境遇中能
夠警策自己，既然孔孟夫子能夠做到的，我為什麼不能？所以中國的文化精神，有
血脈有脊梁，如中流砥柱，能夠支撐崇高理想於即倒狂瀾，走過無盡的歷史蒼桑。
再從低來低去的一端講，儒家精神、儒家人性論和倫理道德觀念之所以能夠融化在
歷史中，深入人心，深入民心，其根本就在於三為一體人本精神的關鍵環節 ── 國
民教育。傳統的全民教育、普及教育的一個核心特徵，就是早期教育，而早期教育
必然歸於家庭教育，家庭教育的核心是孝道，它的發展與延伸則是師道。所以儒家
三綱八條目中講從修身到齊家，就是指大根大本的家庭教育。由家庭教育而落實到孝
道教育，由孝道教育而落實到早期教育，也就是從親子教育這種最簡單、最原始、
最純真的人際關係開始，寓教於天然，寓教於潤物無聲之中。《論語》開篇學而第
一就講“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這句話可以分為形而上、成長心理學和社會
學三大層面來理解，從成長心理學的角度看，就是三字經所概括總結的人初性善、性
近習遠、不教性遷。從社會學的角度看，就是民國時代印光大師所指出的“有賢女，
則有賢妻賢母矣。有賢妻賢母，則其夫其子女之不賢者，蓋亦鮮矣。”所以一言以
蔽之，中國傳統的人本精神教育，就是全民普適的源頭活水的人倫人性教育，既存人
欲又開良知，知情知恩，知義知禮，知善惡知廉恥，知其所為，又有所不為。

老閻之所以宣揚倫理道德的“教育無用論”，理由十分簡單，那是因為生活在半生
不熟的時代裂縫中的當代人，木已成舟又思而不學，因此根本無法理解中國的歷史
文化傳統。



潤濤閻: 婚外情是經濟活動的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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