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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往事(4):下隊勞動
送交者: 樂維 2008年06月28日07:29:2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樂維 每年春天插秧和夏天雙搶時節,知青必須去所在生產隊勞動。即便是農民,這也是 全年最辛苦的時候。對知青來說,最艱難的就是下生產隊春插和雙搶。除了高強度 的農活以外,離開了茶場,林場,一個人或兩個人來到生產隊,住在農民家裡。人 生地不熟,生活不方便,什麼事都要靠自己忍受。不論是對體力,還是對意志力都 是嚴峻的考驗。 春插在四月中下旬到五月初。當時的口號是:“插完早稻迎五一”,因為過了五一 的早稻可能會推遲晚稻插秧,而晚稻如果不再寒露前灌漿則可能顆粒無收。雙搶在 七月中下旬,也有口號:“插晚晚稻迎八一”。 過了八一插的晚稻,就不能保證在 寒露前晚稻完成灌漿。比較起來,雙搶更加忙。因為不但要收早稻,還要插晚稻。 所以叫雙搶:搶種搶插。有句話很生動的形容春插和雙搶:插田不躲雨,打穀不歇 涼。 剛開始時,農民在我們知青面前,說話比較禮貌,都不叫名字,而稱“老”。姓張 則“老張”,姓劉則“老劉”。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尊敬人的叫法。我們才十六七歲, 讓年紀大我們一倍甚至兩倍的人叫“老”什麼的,覺得擔待不起,也讓人無地自容。 肯請他們叫我們的名字,或稱“小張”,“小劉”。後來熟了,加上我們也儘量和 他們打成一片,他們就不再忌諱了。不過呢,有時會走到另一個極端: 什麼髒話都 敢在我們面前說,雖然他們不直接說我們,只是相互說。一些結了婚的女人,更是 口無遮攔,常常讓我們聽得面紅耳赤的,這與我們過去印象中的貧下中農的高大形 象相去甚遠。 對於未來,我們比較茫然。雖然覺得可能會有機會回城,但機會不是很多。我們知 道許多老知青下了七八年了也還在農村。不論是父母還是自己,都有一輩子在農村 紮根的心理準備。與農民的言談話語中,我們也常常流露出這樣的思想。可是生產 隊的農民們幾乎都堅信我們是註定會回城的,而且不會超過四年。我在的水牛田生 產隊原來就有一個插隊知青(真正的插隊,天天在生產隊),75年我們來的時候他剛 剛招工走了。我們沒有見到,但農民常常提起他,對他印象不錯。從一個什麼都不 會的學生,到說話,幹活,外形和農民沒有什麼區別。他就是在生產隊待了三年後 走的。 農民對我們說:“你們不會在這裡待很長的,你們本就是城裡人。毛主席讓你們來,就 是來了解一下我們農民的疾苦,知道我們農民的艱苦生活。將來回城做官就不會看不 起我們農民了。政府哪能讓你們一輩子待在農村呢?不可能的!”。到底是貧下中農, 對毛主席號召的上山下鄉比我們吃得透徹得多。不過我們還是心裡打鼓,沒有那麼 有信心。 我們在茶場幹活,一般高大一些的男知青干一天給記10分,也就是說等同與一個農 民全勞力。個頭小,體質弱的男生記9分。女生一般是7分。這也是生產隊裡女隊員 的最高工分。這點上,知青還是得到了照顧。但是農忙回生產隊,記分就不一樣了。 隊裡搞分組包幹制,大家一半自願一半分配組成小組,所有的活經過大家討論定下 了工分值。比如收割A田多少工分,插B田又是多少工分。然後輪流挑選各組要干的 活,比如第一輪甲乙丙丁的順序選,第二輪就按丁丙乙甲順序選,儘量公平。有點 像NBA選秀。 各組分到了任務,每天幹活自己掌握,可以多干,可以少干,但要在指定的時間之 前完成全部任務。多勞多得。 因為大家的能力不一樣,貢獻不一樣。每個人應該分到多少工分呢?農民是按照底 分來分。比如,一個全勞力是10分,女隊員是7分。如果有5個10分的全勞力,5個7分 的女隊員。總底分就是85分。如果那天完成了170分,則用每個底分掙2分工分。這 樣10分底分的人掙得20分,7分底分的掙14分。 我們在場裡幹活拿10分是照顧,農民意見不大是因為農閒時生產隊的活也輕鬆。但 農忙不同了,所以生產隊對於知青在生產隊幹活有不同的底分,一般男知青是7,或 8分,女知青是6分。我們沒有意見,因為我們幹活其實比那些農民女青年都差遠了, 但工分和她們一樣差多了,算是很照顧了。 我們當時住在大隊楊副書記家裡,他給我和陳曉洪安排了一間房間,和他們一起吃 飯。收我們每人每天8毛錢伙食費。這是當年縣裡開中學生運動會的伙食標準,有點 高得離譜。運動會除了早餐是饅頭稀飯小菜,中晚菜都是雞鴨魚肉,非常豐盛。老 鄉得知我們交8毛一天時,紛紛詢問我們吃些什麼。當知道吃的就是家常小菜,很少 有肉吃時,都搖搖頭說,他怎麼能收這麼高的伙食費?這也是知青個人插隊到生產 隊的缺陷,人家要欺負你,你只能忍氣吞聲。好在我們下來不長,一般春插兩三周, 雙搶大概一個月。所有知青中,也就我們被要求交這麼高的伙食費。大部分知青交 五角錢一天,還有不要錢的,但知青一般都堅持給。 第一年,我們在楊副書記家住了兩次。一次春插,一次雙搶。第二年,我們要求隊 里換一戶人家。隊裡安排我們住到了向老師家。向老師當年50多歲,在離家十幾里 的一所小學教書,當了近30年的小學老師。平常住在學校,周末才回家。家裡有妻 子和一個二十出頭的兒子。他人很和氣,總是問我們有什麼困難,還將我們的伙食 費降為每天6毛,吃得和楊書記家差不多。我們覺得可以了,比起楊書記家,算不錯 的了。 春插主要是搶插。早晨拔秧,早飯以後插秧。四月中旬的早晨,秧田裡水仍然冰冷 刺骨。颳風下雨就更加冷颼颼了。老話說:“插秧不躲雨,打穀不歇涼”。再大的 雨也得出工。我們開始不太會插秧,尤其不會左手分秧,又慢又不好。後來慢慢地 熟練了,就快多了。但比起農民來,尤其是和那些農村姑娘來比還是差的很多。 每天要干10個小時以上,整天面對泥土背朝天,屈腿拱背地在水田裡滾。回家時, 衣服,臉上到處都濺得是泥。腰又酸又痛,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春插雖然苦,比起雙搶來,還是要簡單得多,時間也短很多。雙搶因為不但要搶收, 而且還要搶插,工作量是春插時的兩倍,加上收割比插秧更累。雙搶與春插不同, 除了早晨以外,大部分時間,田裡像蒸籠一樣。下午水田裡的水都是滾燙的,頭上 還有烈日曬着。氣溫常常是38攝氏度以上,在太陽下面什麼不干都要出汗。 為了減少太陽的曝曬和高溫的烘烤,我們早晨4點起床。4點半左右開始幹活,一直 干到8點多。回家吃早飯,9點多再干,干到大約12點多,回家吃午飯。因為中午太 熱,午休比較長,一來讓大家喘口氣,二來也是避開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下午近5點 鍾再接着干,干到太陽下山,天黑看不見為止。回家吃晚飯一般是9點以後,洗一洗, 上床睡覺時已經11點了。 剛開始割稻常常割到手,後來農民告訴我們:蹲低一點,鐮刀口向下就不會割到手 了。這個辦法很管用,腿力要求很高,很累。 搶收如同打仗,彎腰猛割一陣,放下鐮刀,雙手摟上一把谷禾,送到踩打穀機的人 手裡,再回頭拾起另外一把谷禾送過去,反覆不已。在每邁一步都要下陷的泥巴田 里走路很吃力,而我們常常要小跑才能跟上打穀機的節奏。踩打穀機的人則要手腳 並用,腳踩的同時,手握禾把,在飛速旋轉的脫粒機輪上左右翻轉,緊張且危險。 還不時的需要將脫下的穀粒裝入籮筐,挑到一兩里外的打穀場去。擔上百來斤的谷 子,在田裡的泥巴里陷得很深,兩隻籮筐底部不時貼着泥面,將腳從泥里拔出來相 當艱難。幾乎是連拖帶拉將籮筐拽上田坎,再光腳擔到曬穀坪。 割了稻的田,很快就有人來犁田,耙田,有時第二天就可以插秧了。雙搶時期除了 偶爾下陣雨以外,幾乎是天天大太陽。頭上就戴一頂斗笠。其實也擋不了什麼太陽, 因為大部分時間,我們是彎着腰的,“面對(滾燙的)泥土背朝(熾熱的)天”。下面 蒸,上面烤。除了腰酸腿痛以外,還汗如雨下。常常想起那首“鋤禾日當午,汗滴 禾下土。須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種親身體驗,理解最深。 每天就是在泥里滾,衣服上到處是泥巴,也沒法天天洗,就天天當工作服穿。身上 是一身汗,一身泥。臉上也常常濺得有泥,有時用沾滿泥的手一抹,就有點像京劇 里的黑臉包公了。剛開始,收工回家幾乎虛脫。第二天,全身都痛,起床都難。以 後慢慢地適應了,雖然累,但精神還好。飯量極大,在人家家裡吃,常常不能完全 吃飽。這種高強度的雙搶,每年夏天至少20多天。76年雙搶,我一個人在生產隊干 了42天,其實雙搶在30天左右已經完了,我還留下幹了十幾天。那一年我是所有知 青中下隊雙搶幹得最長的。 除了不會犁田,耙田,其它基本上能做得很像樣子了。腿上有勁了,挑擔也大有長 進。我後來可以從楊家界山上挑谷下山。楊家界坡度很陡,有的地方可能超過45度。 腿上必須很有控制力才能不往下沖,才能將一擔稻穀穩穩地擔下來。 農民們喜歡扎紮實實幹的人,尊重他們的人。看到我肯干,也很謙虛,農民對我的 表現很滿意的。77年深秋,大隊還任命我做大隊團支部書記。只是我並沒有履行過 一天職責,因為我很快就去上大學了。 雖然我又黑又瘦,幹活也越來越像農民。但我還是有兩怕:一怕螞蟥叮咬,二怕用 手拋撒糞便。 平常田裡都有螞蟥,每次下水田都會被叮咬幾次。開始有點緊張,後來也就不太在 乎了。但是有一天上楊家界去薅田,那些田在山頂上,常年沒有人去。螞蟥可能一 年也叮不上幾次人,所以很窮凶極“餓”,而且數量很多。開始我不知道,下了田, 用腳慢慢薅田。過了半小時,發現腿上叮上了幾條螞蟥。趕緊將手掌併攏,手背上 拱,這樣拍下去打不着螞蟥,但往上拔時形成一定的真空而將螞蟥吸離身體。直接 打會會使螞蟥吸得更緊,強行拉開螞蟥,傷口會流血更多。一經有血流出,螞蟥就 會更多。螞蟥一聽見水響,就會游過來或從泥里鑽過來。有時可以看見它們游過來。 只好每隔兩分鐘就提腿檢查,打掉剛剛吸上來到螞蟥。那天幹了四五個小時,感覺 真是漫長之極。而農民們卻比我要鎮定自若得多,不過螞蟥叮他們的次數要少多了。 可能知青的皮膚相對來說還是細嫩一些,螞蟥叮起來容易,所以就我們就被螞蟥 “擇優錄取”了。 手撒糞便是將豬牛圈裡的漚爛的草和糞從圈裡剷出,擔到田裡,再用手抓起撒在田 里,又髒又臭。不過撒豬牛糞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有時要將人糞尿先撒在田裡, 然後插秧。撒的時候是用糞瓢,還不算太難。但插秧時就難受了,滿田的糞便浮在 水上,臭氣熏天。人還得站在田裡插秧。插完以後用肥皂將手腳洗了幾遍,洗了澡, 換了衣服都還覺得臭。深刻體會了“沒有大糞臭,哪有五穀香”的真諦。 農民雖然沒有什麼文化,但大部分事情做得都是很合理的。我參加過幾次生產隊大 會,印象很深。基本上沒有政治學習,都是討論一些實事。比如年度計劃,公社修 水庫要人,那些人去?春插雙搶前,討論每一塊田插秧多少分,收割多少分?誰和 誰一組?一般是幹部先說出計劃,存在的問題,大家討論怎麼辦?我們知青來住誰 家,工分怎麼計算,他們都事先討論過。分小組時,有那些人願意自己組合,那些 人誰也不想要的。大家就做一些調整,比如讓有知青的組先選活。儘量做到平衡。 年終分配之前也要討論,今年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有多少可以拿來分配,留存多 少,大家要討論,然後表決。我什麼都不懂,坐在那裡聽,問我有什麼意見,我就 說沒有。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會議效率很高,處理事情都很公平。當時文革還沒有 正式結束,有這樣自發的民主很不容易。 78年1月底,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後,去了生產隊,領了分給我的錢和糧食。78年3月 去北京上大學去了。後來生產隊因為結餘較多,又分了一些東西。雖然我離開了, 生產隊還是按工分給我補分了錢和糧,並托人捎信讓我父母去取。大概有一百多塊 錢,二百多斤稻穀。一個當年和我關係很好的青年農民,將稻穀賣了。專門到我們 家,將賣稻穀的錢和分到的一百多塊現金交給了我父母。媽媽寫信告訴我,讓我深 受感動。雖然很多人說水牛田的人不大方,沒有想到他們做事這麼很認真。是你的 哪怕你離開了,你的就是你的,一定會交給你。 農民說得對,我們是應該下來看看他們的生活,他們的疾苦。下隊和農民一起幹活, 讓我真正了解了他們的生活,而不是走馬看花似看到一些表面現象。我們只在農村 生活幾年,他們卻是一輩子,一代一代地那麼過。 經常聽到從國內回來的朋友說中國有蓋了多少高樓,多少漂亮的立交橋,人們的生 活多麼好了。因為這段插隊生活,我卻總想知道占人口80%的農民的生活怎麼樣了? 如果他們生活仍然貧窮,那麼我們的發展又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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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真意切的好文  /無內容 - 唯一 06/28/08 (72)
  寫得很真實。 - 秦腔 06/28/08 (65)
  雙搶是 搶種搶收,其實應是 搶收搶種  /無內容 - MacroNose 06/28/08 (72)
    若是搶種搶插,那早稻都成肥料了  /無內容 - MacroNose 06/28/08 (61)
  好看!  /無內容 - 一休閣 06/28/08 (62)
  長見識。  /無內容 - 問題多 06/28/08 (46)
  頂,農村生活是好多了。 - 老王同學 06/28/08 (100)
  好文章啊 - 一隻七夕搭鵲橋的麻雀 06/28/08 (108)
  讀得好親切的文章,你說的事情和 - 建外N號 06/28/08 (253)
    很有情趣啊 - 一隻七夕搭鵲橋的麻雀 06/28/08 (166)
      好,引起了大文學家的注意,是好事,嘿嘿。屁爺 - 建外N號 06/28/08 (200)
        哈,這事最好不要對個人來說了。不過一般的來說, - 建外N號 06/28/08 (173)
          跟屁爺的。  /無內容 - 建外N號 06/28/08 (76)
        我們和潘涌們來自兩個對立的階級 - 一隻七夕搭鵲橋的麻雀 06/28/08 (144)
          對!還有,下次去紐黑文,讓老潘上酒!  /無內容 - fdsd 06/28/08 (83)
            酒足飯飽 - 一隻七夕搭鵲橋的麻雀 06/28/08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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