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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史無前例的文革, 無一不是沉重,悲憤的話題, 可我偏偏要找出兩則我親身經歷的”趣事”來, 以示與眾不同.
我出生於1967年, 所以, 文革初期那種急風驟雨式的串聯和武鬥沒能親眼目睹, 有記憶的事情大約是在1974年上小學之後, 那時已是文革後期, 經過”林彪事件”和鄧小平的重新復出整頓, 國家已恢復穩定了許多, 儘管如此, 社會秩序仍然很亂, 學校所有門窗都被砸得沒有一塊玻璃,一到冬天,北風勁吹,為了禦寒,每個班級的學生就用報紙糊窗戶.風是擋住了, 可教室里變得漆黑一片,又沒有電燈, 教學效果可想而知了.而我這個人偏又是一個生來愛學習的人, 學習成績每次都是滿分,所以老師特別喜歡我,很快當上了班長, 還加入了”紅小兵”. 每學期都能拿好幾個獎狀,總之,一切好事都有我的份.有一天, 班主任交給我一個任務, 寫一篇大批判稿, 名叫”不要五分加綿羊”. 我回到家坐在那一兩個小時沒寫出一個字,我甚至不知道這個奇怪的題目是什麼意思,只好去問媽媽,我對她說: “五分加綿羊確實不對, 考試才得五分,那怎麼能行?應該像我每次都考一百分呀.”媽媽笑着對我說:”這裡的五分就是一百分的意思,文革前,考試最高分是五分,現在滿分改成一百分.”我又問:”那綿羊又是什麼意思呢?”媽媽說:”這是一種比喻的說法, 比方說你在學校很聽話, 老師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沒有像黃帥那樣寫日記反對老師,象張鐵生那樣交白卷,沒有反潮流的精神, 不就像綿羊一樣嗎?” 這倒讓我有點糊塗了, 我在學校就是門門滿分, 又特別乖, 這不是要我自己批判自己嗎?媽媽看我沒了主意, 就笑着說: “別為難, 現在都是小報抄大報, 大報抄”梁效”(北大,清華大批判組”兩校”的諧音),你到學校去看看,發現有相關內容的, 你就把它抄下來, 東抄一點, 西抄一點,不就湊成了嗎?”平時我最恨的就是抄襲,可事到如今, 也只能如此. 我就硬着頭皮去了學校,學校門口有一面牆,上面貼滿了大字報,可以用鋪天蓋地來形容,一層蓋一層, 早上寫的, 下午就又有新的覆蓋上去. 真還別說, 批判”五分加綿羊”的題目還真不少, 我如獲至寶, 貪婪地抄着, 那上面有些字我還都認不全, 那文章的意思就更加不明白了. 但我還是有了一個重大收穫, 在一篇文章的結尾, 作者為了加重語氣, 竟然連用了三個驚嘆號.這讓我欽佩不已,平時,我寫文章,最多只敢用一個感嘆號, 這位老兄竟然敢用三個, 可見氣魄之大,想象力之豐富. 回家後, 我很快就謄寫抄好文章, 尤其在結尾, 我重重地點了四個驚嘆號, 以示我的創造性. 我就用這篇抄來的文章交了差. 沒想到竟然得到了老師的表揚, 說我寫得很好,二年紀的小學生能寫出這樣的水平真了不起. 可我內心暗自叫苦, 希望他以後別再為難我了.
那時學校里很亂, 但對小學生來說, 倒是一個大玩特玩的好機會.每天放學, 我都和幾個鄰居的孩子跑出去玩到很晚才回家.有一次, 我們無聊至極, 就在一堆沙子旁用小石子相互砸.看誰能先砸中誰. 我一邊拿小石子砸一邊嘴裡還唱着當時流行的革命歌曲, 那時到處都是高音喇叭, 一天到晚總放革命歌曲, 時間久了,不學也能哼兩句, 我恰恰又愛聽收音機, 平時嘴裡也胡亂跟着唱,覺得挺好玩, 當唱到”毛主席”時, 我的腦袋被另一個小孩拿石子砸中了, 非常疼, 我氣憤至極, 就伸出中指, 大罵一聲:”X你媽!” 沒想到, 這一下就大禍臨頭了, 幾個小孩剛才還是狐朋狗友, 現在卻像是一群瘋狗似地猛撲過來, 把我按倒在地, 大喊大叫着:”你反革命, 竟然敢罵毛主席!”我嚇傻了, 等我回過神來, 才意識到怎麼把這兩句話倒霉地連在一起了.他們叫嚷着要送我到學校的”工宣隊”去. “工宣隊”就是工人宣傳隊的意思. 就是由一些工人組成, 進駐學校, 實際就是由他們來管理學校的日常行政, 這叫:工人階級管理一切, 這些人,其實也不像是什么正經工人,簡直就是一些地痞流氓,非常的粗暴野蠻, 我曾親眼所見兩個學生被他們打得鼻青臉腫,滿身是血.送”工宣隊”就跟進監獄差不多,我哀求着, 幾乎都要哭出來了,但這幾個小朋友不為所動, 像拖死狗一樣拖着我往學校去. 我急中生智, 哭着對他們說: “求你們別告我, 我不是故意的,要不然我給你們買糖吃, 買好多好多糖.”幾個人停住腳步,他們猶豫了.因為能吃到糖果, 對那時的小孩來說是莫大的享受.我怕他們不信, 就領他們回到我家,我把自己平時攢的所有零花錢都拿了出來買成糖果, 每個人都分了幾個, 大家吃得志得意滿, 得意忘形後, 又滾到一起玩去了, 把剛才的事早已忘到了九霄雲外.我就這樣用賄賂的辦法逃過一劫, 要真送到工宣隊, 至少要挨頓打, 這還是輕的.現在回想起來,還有些後怕, 幸虧這些小朋友還沒學過毛主席關於警惕資產階級糖衣炮彈的諄諄教導,要不然, 豈不是罪上加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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