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開始在網上碼字，說東道西，一直被一件事情所困擾，就是如何避免過分情緒化的語言。這確實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在中國接受教育，經過長期的革命薰陶、寫慣了大批判文章的我們似乎已經形成了一種思維習慣，說話總是比較沖，看人看事愛走極端，凡事愛用兩分法，非友即敵，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辯論時好激動，愛上火，愛用粗話，三句話上來就想把別人打倒在地，要不把對方噎回去也不失為一個辦法；還有就是自以為是，不願意接受不同意見，總覺得自己站在真理一邊，別人說得都沒有道理，更愛動不動就給人扣大帽子。

最近在萬維網辯論中出現了不少指名道姓的批判文章，在論壇和博客的留言中，更是出現了不少人身攻擊、侮辱謾罵的文字。本人也挨了不少罵，剛開始還真有點受不了，不過慢慢地也就有點適應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在網上碼字的人都能有容忍異己異見的寬廣胸懷和高尚的民主素養，以理服人，而不是動不動就訴諸於語言暴力。

於是我想起了五四知識分子的代表人物胡適。雖然命途坎坷，但是胡適一生保持了一個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和批判精神。他一直致力於鼓吹自己那一套自由主義理念，希望國人明白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民主，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在臨死前一天，他還在批評國民黨統治下的言論自由。但是，在《自由主義》一文中，他卻得出結論：容忍比自由更重要，沒有容忍，就不可能有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胡適指出，“自由的保障全靠一種互相容忍的精神，無論是東風壓了西風，還是西風壓了東風，都是不容忍，都是摧殘自由。多數人若不能容忍少數人的思想信仰，少數人當然不會有思想信仰的自由。反過來說，少數人也得容忍多數人的思想信仰，因為少數人要是時常懷着‘有朝一日權在手，殺盡異教方罷休’的心理，多數人也就不能不行‘斬草除根’的算計了。” 中國歷史上發生的變革沒有一次不是以慘烈的革命而告結束，都是上述思維的必然結果。我們從小就被灌輸的也無不是決不妥協的徹底革命：“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在路線問題上沒有調和的餘地。” 不革命就是落後，甚至就是反革命。在我們所接受的教育中，容忍是缺失的，調和主義是不能容忍的。

我一直認為，網絡是一個實踐民主、培養網民民主素養的好地方。在這塊自由的空間裡，各種思想不斷交鋒、激盪，甚至撞出火花，使我們對問題的認識更深入，更全面。意見不同是正常的，網民理當具有容忍異己的胸懷，尊重別人的不同意見，才可能使網絡交流正常進行下去。言論自由的精髓可以用伏爾泰的名句作代表：“我可以堅決反對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試圖把自己的意見強加到別人頭上，強迫別人服從自己的意見，甚至用辱罵和恐嚇代替爭論，都與民主的精神格格不入。你希望別人接受你自己的觀點，你必須說出你的道理來，以理服人，用強耍橫是行不通的。

閒來無事的時候，我比較喜歡看加拿大議會的辯論。電視頻道專設有一個聯邦議會頻道和一個省議會頻道，議會開會時現場直播。議員們可以直接質詢總理、省長、以及政府各部門的領導，整個議會大廳吵吵嚷嚷，很是熱鬧。主持會議的Mr. Speaker看到吵得太厲害時，便會站起來高喊 “order! order!”讓大家安靜。雖然吵得很厲害，雙方用語也很尖刻，但是並沒有發生雙方指着鼻子罵人，甚至動手動腳打群架的現象，這種情況前幾年在台灣、更多年前在日本和韓國議會常見到。隨着民主意識的增強，現在情況越來越好了。

加拿大議會中有一個人叫Mr. Speaker （議長），剛開始時我還有點不明白，不知道Mr. Speaker到底指誰。坐在主席台上的議長是不太說話的，按說speakers 應該指坐在台下的發言的議員和政府官員。據說，當初英國議會辯論時提問者都是直接向對方發問，答辯者也是直接面向提問者回答問題。雙方一言不合，局面常常失控，發生辱罵甚至打鬥現象。後來人們才逐漸形成了一個共識，做出了一個規定，論辯雙方發言時都面向議長，議會打架的情況才逐漸消失。我想，Mr. Speaker最初可能是指辯論中的對方，後來逐漸成為議長的代稱。可見，民主素養的培養是需要一個過程的，沒有哪種文化一定適合民主，另一種文化就與民主精神格格不入。

無論英國還是加拿大，都是通過“和平改革”逐漸走上現代民主政治軌道的。容忍持不同政見者和妥協是其改革成功的關鍵因素。當反對黨通過競選成為執政黨以後，立刻便成為議會中攻擊的對象。作風腐敗、以權謀私的官員很快便會被揭發、下台、甚至接受司法調查。因此，加拿大政府才能為世界上最清廉的政府。最近，安大略省衛生廳長就因以權謀私黯然下台，此人就是我們選區的議員，每當選舉的時候，他就跑到我家來拉選票，我還真的投過他的票，並讓他在我家門前的草坪上插上他的競選招牌。但是，腐敗就得下台，沒有什麼話好說。

而在我們的祖國，一直強調的卻是徹底的革命，繼續革命，不斷革命，把革命進行到底。“革命”本來就是指改朝換代，改變天命，當革命者掌握政權以後，革命實際上已經結束了，繼續革命就是毫無意義的。胡適指出，人類的歷史已經證明，凡主張徹底革命的人，在政治上沒有一個不走上絕對專制獨裁的道路。因為只有絕對的專制政權才可能剷除一切反對黨，消滅一切阻力，也只有絕對的專制政治才可能不擇手段，不惜代價，用最殘酷的方法達到他們的革命的目的。“他們不承認他們的見解會有錯誤，他們也不能承認反對的人會有值得考慮的理由，所以他們絕對不能容忍異己，也絕對不能容許自由的思想與言論。”這些話是在1948年講的，半個多世紀以後，讀來仍發人深省。

我們高興地看到，在經歷了長期的革命以後，中國當代領導人正在轉變革命思維，自下而上地進行民主改革的嘗試。鄉鎮、甚至縣級直接選舉已經在一些地區推行。而且，據報道，阜陽合作社農民也開始用西方議會規則來開會了。村民們請來了曾在美國留學的袁天鵬。此人在中國成立了一個公司，專門推廣源於英國議會規則的羅伯特議事規則。村民們把這套規則稱作“蘿蔔白菜規則”。中國特色的領導人文化（唯領導是從，看領導眼色）與老好人文化（誰也不得罪），一直很難解決。但“蘿蔔白菜規則”用主持中立來破解這種領導人文化，用棄權無效來破解老好人文化。實踐證明很有效。我相信，這種民主改革有助於培養公民意識，使人民學會容忍和妥協，告別革命思維，值得在全國推廣。我想，什麼時候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也能推廣這套“蘿蔔白菜規則”，中國的很多問題，尤其是令人頭疼的腐敗問題就容易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