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情意濃濃 （木蘭俠：《情緣與欲望》）

1971年9月，學校開學。

姜暉已經是三年級的學生了。

開學之後不久，大家被集中到一處草地上，集中收聽來自中央的指示。

“毛主席最最親密的戰友，曾經的林副統帥，叛國投敵，被摔死在蒙古的溫都爾汗”，這實際上就是大會所要傳達的全部內容。學校的學生，和來自各個生產隊的社員一起，聆聽來自廣播的傳達。

那時候的農村，已經開始有有線廣播了。一個個村莊之間相連的電線杆，在那個時候也是一道難得的風景。特別是在那個只有自然，少見人為造物的時代。

雖然1958年的大辦鋼鐵等大躍進的狂熱行為，帶給那片曾經美麗異常的木蘭故里一片片的荒山野嶺，但是，畢竟，還沒有形成高高冒煙的工業群。

除了被破壞的植被，剩下的也還是原始的農業。

初看上去，那些樹立還算整齊的杆子，你可能還以為那就是給電燈提供能源的高壓、低壓線呢。

可是，在那個時候的木蘭故里，除了公社所在地有部分地方接上了電燈之外，一般的鄉村是沒有那個福氣的。

在那時候的鄉村，人們使用的還是煤油燈。

當時學生用的很多是鋼筆，英雄牌好像是那時候的名牌。武漢本地生產的鋼筆是那時候人們使用最普遍的文化用品之一了。

可能是鋼筆的質量不過關，一隻看上去漂亮的鋼筆，很快就能夠看到被磨得光光的筆頭。當時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沒有寫幾行字，筆頭就開始變短了。

專門銷售鋼筆頭，也是那時候不錯的零售生意之一。

可能是，說是鋼筆，實際上是鐵甚至是生鐵做成的筆頭。按照好鋼用在刀口上的理念，在鋼筆的頭上，應該得用真正耐磨的鋼才對。

現在看來小菜一碟的鋼筆尖的耐用度和堅硬度，在那個時候的中國，可能還是一個沒有被完全攻克下來的高科技公關項目。在一個小小的筆尖上使用非常耐磨的特種鋼材，你首先得有能力生產出那樣的特種鋼材才行。那時候的中國是不是有那個能耐，還是一個問號。

人們當時特別迷信上海產品的質量，因為，只有上海才擁有中國當時最好的技術，雖然實際上上海的技術也不過如此。

無論如何，能夠有鋼筆用，就已經是很奢侈的事情了。

在那時候，還有人時不時講起岳飛當年為習字，採用沙子做書本的故事。

沒想到，在幾十年之後，他又從女兒學習中文的馬麗萍的中文課本上，再一次讀到了這個故事。不過，女兒讀這個故事時的感覺，肯定和自己當初是非常不同的。生活在美國一個還算富有家庭的女孩，在一個擔心營養過剩為主旋律的時代，人們是很難理解什麼叫做餓肚子，什麼叫做將就着過下去的。

活下去就是硬道理，是那時候最重要的真理。

你別說，那時候的鋼筆和它相關的物品，還很有再使用的價值。

先是墨水瓶，在墨水使用完之後，大家通常就將墨水瓶製成煤油燈。方法也很簡單：找塊鐵皮，剪成能夠蓋住瓶口的大小，然後再在鐵皮的中間用鐵釘打個眼，其後再找來棉花做成燈芯。於是乎，一個適用價廉的煤油燈就做成了。在瓶子裡裝上煤油，用煤油打濕棉花做成的燈芯，就可以使用了。

很多農村家的孩子，在那時候就是在那種簡單的煤油燈下，獲得知識，並且度過一個個寒冷與酷熱的夜晚的。從那裡，他們走向了世界，並且，因為無數他們的努力，今天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然，商店有做到很專業的煤油燈。不過，只要是可能，大家還是盡力自己製作自己需要的東西。在一個商品奇缺的年代，也是一份自我支持和活法吧。

而使用過的鋼筆筒，則成為製作圓珠筆的最好材料了。後來，在看到人們用竹子做成的圓珠筆之後，所有質地比較硬一些的植物，包括竹子，都成為孩子們製造圓珠筆筆筒的工具了。那時候的圓珠筆的筆芯很便宜，不過，漏油墨厲害，也一直是一個沒有解決好的問題，至今似乎也還是那樣。

物質貧乏，自得其樂，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就是那時候人們生活的特點和樂趣。小傢伙也經常參與這種手工製作，而且，自己親手製作的“工藝品”，還一次次成為送給自己喜歡的小朋友，包括小女孩朋友的最好禮物。

姜暉的動手能力，就是在那個年代，基於那種需要練出來的。

她也因此而時不時能夠獲得來自他的禮物。

每一次獲得禮物，她都是那麼開心，兩個小臉窩笑起來可好看了。一直到幾十年之後的今天，姜暉還是時不時能夠在腦海中回憶起那一幕幕的愉快景象。

除了為她自製圓珠筆外，在有了有線廣播之後，姜暉又多了一個本領，就是製造收聽來自有線廣播的接收機。

那時候的廣播喇叭的製作，看上去也不是很複雜。每天在預定的廣播時間裡，村頭的大喇叭就開始滔滔不絕地播放，來自公社女播音員那木蘭鄉音極重的普通話廣播。很多重大消息，還是從那裡獲得的。那時候，那可能就是普遍百姓得知外界消息的唯一來源了。

姜暉說，後來中國和越南斷交，開始對越自衛反擊之前的消息，他也是從那裡獲得的。這種消息來源的單一性，在現在看來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對於那個時代的中國農民來說，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而農民又占有中國人口的十有其八。

為了及時收聽到新聞，姜暉他們那時候就開始自己製造收音機：只要是能夠搞到一塊吸鐵石，似乎就可以製造一個能夠收聽到有線廣播聲音的“收音機”了。

有一次，她為他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了一塊吸鐵石，讓暉哥也為她做一個。做好之後，他們找到一個上面有電線通過的豬圈石牆，站在上面，用電線接上有線廣播的電線，開始用心地聽了起來。

他站在旁邊扶着她，而她則戰戰兢兢地在那裡感覺來自遙遠的聲音。一陣電流將她重重擊了一下。從此之後，她再也不敢試那種收音機了。

有線廣播系統，大概是在1980年代什麼時候開始撤掉的。原因應該是無線電收音機的普及。這時候，姜暉已經是大學生了。

大學的四年時光，外界不知不覺中的變化，很多在知識饑渴的他的眼中，沒有能夠被給予適當的關注。

為了架設有線廣播，原本就已經不多大樹的木蘭故里，剩下的稍微有點高度的大樹又再一次遭受砍伐。最後實在是沒有足夠多、足夠高和足夠直的樹的情況下，人們只好用對接的辦法來進行了。

有那麼幾年，一度植被豐富的一個個小山頭，露出的是光光的腦袋和小石頭疙瘩。值得慶幸的是，這裡是南方，雨水充足，頑強的小生命，在一次次和人類抗爭，希望獲得自己生存的空間。如果在乾燥的北方，可能今天你能夠在那裡看到的，就是一片片的沙漠小丘了。

大樹被砍掉，栽種的小松樹，雖然從數量上看是滿山遍野，而且，生命頑強的松子，還能夠年復一年地將自己的種子撒落在山坡上，一再再造自己。

然而，在那個一切都很奇缺的年代，小樹成為人們煮飯的主要能源。而在失去樹木的山頭長出的草坪，則成為一家家豬圈裡有機肥的基礎。

人類和自然就這麼年復一年地在植被的延續上對壘和抗衡。

即使如此，木蘭山主峰附近的樹木，似乎被破壞的不是太多。幾年之前去那裡，類似於原始森林的樹木群，你還能夠很容易在那一個個的山腰裡找到。那種風景帶來的靚麗，在以丘陵為主的南方其它地方，似乎已經是很稀少了。

有一次，她問他：暉哥，為什麼長得好看的樹總是被人先砍掉呢？

心中有什麼不清楚的，她知道，她的暉哥肯定有答案給她。

她喜歡和她一起玩，除了他對她關照之外，還有就是他腦子裡有着無窮無盡的知識。對於好奇心很強的孩子來說，在那個年紀，對於知識渴求的滿足，恐怕就是最好的滿足了。

不過，對於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答案。

是呀，人類喜歡美好的東西和事物，可是，越是美好的東西，卻越容易被人為摧毀。這到底是悲劇還是喜劇？

人類得益於知識，因為那是智慧的載體，是人類提高自己生產能力的重要手段。可是，知識分子卻一再成為政客眼中難容的沙子，被想着法子折騰着。

妙齡美女，也是上蒼送給人類的良種，可是，自古紅顏多薄命，又被一次次證明是事實和真理。

“暉哥，你說，什麼時候我們這裡的樹木也能像木蘭山林場那樣茂密？”

她又提出了下一個他不能回答的問題。看到出來，她也喜歡木蘭山那茂密的森林和雄偉的氣勢。

“你去過木蘭山的山頂嗎？”姜暉問她。

“當然去過。而且還去過好幾次呢。你信不信，我能一口氣爬到山頂？！”口氣中，她就是花木蘭。看來，花木蘭給後代留下的，還不僅僅是一個生活過的環境，還有她堅強的意志，不服輸的勁頭。

“我只是沒有去過旗子頂，聽說那裡有軍隊，地下還有很大、很深的地洞呢。暉哥，你去過那裡嗎？”

“沒有，我哪能進得去，他們會開槍的。”他在嚇唬她。

木蘭山林場是黃陂縣（現在的武漢市黃陂區）特別保護的森林區。周圍不少的山頭還挺高的。縣裡專門派了不少的知情進駐那裡，植樹造林就是他們的工作。

在這環抱木蘭山的丘陵地帶，要想獲得木蘭山那樣的森林植被，首先，你需要讓人們沒有砍樹獲得能源的積極性。

這一點在近期是看不到的，否則，他們靠什麼來獲得做飯的能源？生活在這裡的農民越來越多，他們都得吃飯，又都沒有除了種地種田獲得的有限收入之外的任何其他收入來源。也就是說，他們沒有經濟能力能夠購買其它的能源。

其次，他們還沒有積極性，不去一日復一日地，將每一塊地方所生長出來的草坪，都一次次不厭其煩地搬到各自的豬圈裡去。因為，他們的生活來源主要來自那些田地，而種植要想獲得好的收成，則是需要肥料的。有機肥就是當時的主要肥料來源。

這是一種惡性循環。

為了打破這種惡性循環，當時還興起了一股建沼氣池的運動。

現在看來，沼氣池還真的是個好東西。在美國不少的地方，在這四十多年之後的今天，也還在鼓勵人們修建沼氣池，將任何自然的“廢棄物”置於沼氣池中一處理，獲得的就是能夠燃燒的沼氣和上等的有機肥了。

現在的美國人，已經沒有自己處理人糞尿的習慣。有城市污水系統的地方，家庭產生的所有污水和人糞尿，就會隨着污水系統進入城市的統一處理系統，用不着大家再為其操心費神。

而在沒有城市污水處理系統的地方，一般來說是有一個自我生態地下污水處理小系統。通過化學催化劑的作用，讓污水和人糞尿在自家的後院地下，再一次回歸到大自然中去。

而在中國的農村，幾千年來的習慣，是讓人糞尿在茅坑池裡面讓自然產生的蛆，來進行生物處理。在獲得足夠多的蛆足夠長時間的處理之後，“成熟”的有機肥就被人們用肩扛擔挑的辦法，施放到田間地頭。

這種處理辦法有一個隱患，如果處理不充分，很多病菌還存活着就被送去和植物作伴。結果是，它們藉助新的載體再次循環到餐桌，再次進入人體。

而在經過適當時間的沼氣處理之後，所獲得的有機肥種植出來的植物，不僅體肥個大，而且還病蟲害明顯減少。因為，在沼氣池裡，幾乎所有的寄生蟲都被殺死了。

也可能是這種原因，在新世紀初，中國農村好像又開始鼓勵建沼氣池了。木蘭故里的村民們，還能因此而獲得一定數額的國家經濟補貼。

綠色生活理念，看來依然還活在人們的心裡。

多年之後，連接一個個村莊的樹幹做成的有線廣播電線杆，被水泥做成的更高的電線所取代。那種電線杆，就是現在的電燈電線杆了，是220伏特的低壓線。除此之外，還有時不時能夠看到的高壓線。村村通公路，家家裝電燈電話的目標，看來是早已經成為現實。

再之後，村民們能夠見到的，還有幾乎高聳入雲的電視塔和手機信號塔了。時代就在這些線和塔的建成和現狀的變化中變遷着。

表面看來，帶給人們的似乎是方便和發達，實際上，得到的卻也同時是，更多的電波污染和化學污染。

過去的綠水青山，已經不再擁有原始的撫媚。那原汁原味的美麗，只能在自己的記憶中獲得了。

一個和諧，自然和原始統一的新經濟時代，看來在這一代人眼裡還只能是一個理想了。為了這個理想，勤勞的中國人民可能需要付出很慘重的代價。

（原創，未經作者“木蘭俠”書面授權不得轉載，作者保留所有權利，2009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