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本书的剧情高潮是杀父案,杀父无疑是个很罕见的极端事件,但仅仅是偶然的吗?后面有什么必然性吗?老卡固然可恶,但儿子就敢杀了他么?为什么敢?原来斯麦尔的动机是由于他相信了伊万这样一句话:“既然没有上帝,什么都可以做”(if there is no God, nothing can be immoral. Everything becomes lawful, even crime)。这段话的完整表述出现在第二部第六章中:在一场和牧师的讨论中,伊万声称:
首先,关于上帝是否存在,伊万认为这是一个无法靠人的智力可以解决的问题。对于人这种认知能力上的限制,伊万称之为Earthly, Limited, Euclidian Mind,即人类只能理解三维的物理世界(欧几里德几何)。但他认为人这么可鄙的动物(most vicious animal)居然拥有上帝这么一个完美的概念,这个功绩是不能被抹杀的,因此伊万接受了上帝存在(since we can not to expect understand God, we should simply accept or reject him on faith)。但是,人不是接受了上帝的存在事情就完了,接受了上帝存在就意味着人必须同时接受上帝的计划-
伊万的问题是:就算是大人知道了善恶的知识(一旦明白善恶就lost innocence),他们活该受罪,但孩子是无辜的。在伊万眼中,七岁前的孩子是拥有童真,还不拥有善恶的知识,是另一个物种(different species)。如果说孩子的受苦仍然可以justify,因为他们终究会长成大人,那么这个七岁上就被狗死的算怎么回事? ("With my pitiful, earthly, Euclidian understanding, all I know is that there is suffering and that there are none guilty; that cause follows effect, simply and directly; that everything flows and finds its level - but that's only Euclidian nonsense, I know that, and I can't consent to live by it!" )
对于以上这幅美好的图景,伊万却一口回绝了:"I cannot understand why the world is arranged as it is.",因为在伊万看来:所有的苦难都已经发生过了。那种“有意义”的苦难(meaningful suffering),至少对于儿童,是不公义的,没有任何final good能补偿他们所受的苦。对于那个母亲来说,她没有任何权利原谅那个将军。
如果说邪恶的存在是为了获得善的知识,更好地珍视爱,那对伊万来说,这个代价实在是太高了,高得税款不能接受。谁来承受这些代价,很多好人无缘故地受难,为什么是他们?更重要的,为什么是儿童?对于伊万,现世的恶必须现世来赎,而不是等到来世。伊万拒绝在世界进入永久和谐的时候加入欢呼的行列(I don’t want harmony... too high a price is asked for harmony; it’s beyond our means to pay so much to enter on it. And so I hasten to give back my entrance ticket, and if I am an honest man I am bound to give it back as soon as possible.)
但是大法官对人性如此悲观吗?难道所有人都一样的败坏吗?不是,大法官告诉耶稣人们可以划分为两类:少数人和多数人。少数人是有品格的,坚强的,足以做出正确的道德选择足以承受自由选择的代价和责任。但大多数人是既软弱又容易败坏的,把自由给了这些人反而是害了他们。大法官对这两种人群给出的具体比例是tens of thousands vs. thousands of millions,可粗略地译成千里挑一吧。大法官认为只有那些千里挑一的“少数人”值得耶稣的“信赖”,可以被附予自由(大法官认为自己是这个camp的)。而对于大多数人根本不qualify自由,真正“爱”他们就得把他们的自由控制起来(通过教会),不让他们做决定(因为他们更可能选择作恶),而是替他们做决定。为了维护更大的善(common good),即使每天烧死一百个叛教者也在所不惜。
但是伊万的内心却又不是完全阴暗的,一方面他可能确实希望父亲死掉,但一旦父亲真的死掉了,他又承受不住良心的挎问。谋杀事件发生后,一开始伊万希望父亲真的是大哥德米所杀,这样他的“罪责”就减轻了,但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当他最后一次造访斯麦尔,听他吐露了真相。斯麦尔直指在这次杀父事件中,伊万是真凶,是“理论”指导者(没有上帝什么都允许),而自己只是实施者,是工具(instrument)。伊万自己觉得难辞其疚,认识到自己内心藏匿着的魔鬼。一向觉得自己是和宗教大法官一样的Man God(崇高的人),能够承受自由的少数人(minority camp),一个可以承受一切的理性主义者(There is a strength to endure everything),其实也不过是大多数人的一员,内心随时可以被魔鬼控制。在这种巨大的羞耻、沮丧和失败感冲击下,伊万在法庭上作证的过程中精神错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