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瑾子:送父亲去天国 |
| 送交者: 瑾子 2012年08月15日11:05:41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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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没有好转,飞到中国,他已经躺在殡仪厅了。在凌晨两点漆黑的夜里走进半明半冥的殡仪厅,冲向那个鲜花中的棺木,被人拉住,上香,叩拜。站起身没有等我看清父亲,便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拉到旁边的椅子上,他们准备好了的,我不能上前,只能嚎啕大哭,边哭边说:“爸爸,你怎么不等我?我拼命往回赶,你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等我?我回来迟了,你是生我的气吗?”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哭诉”的意思,明白了人有时候不仅要哭,还必须哭着说。“他等得你很辛苦,实在等不上了,”他们告诉我。是么,我在飞机上哀哀祈求,祈求他的病情好转,他没有,也没有回光返照,留下几句诀别的话,他连一丝生的气息也没有让我见到。 他去的那么快,那么决绝,住进医院尚不足一个星期,住院的前一天他还自己开着电动三轮车出去办事。也许我们不该逼他住院,也许是我们加速了他的死亡。近些年,他拒绝例行的体检,拒绝看病治疗, 母亲病重的几年没有让他对住院治病留下好印象,一个简单的白内障去除手术使他失去了一只眼睛,他对医院不信任,或者他看透了人生,只希望生命不受外来摆弄而自己走完。这一次,我们商定“绑架”他去医院,他已经数月每天只吃下几个元宵,瘦成一副骨架子,还依然坚持他没有病。我在电话里软硬兼施,弟弟妹妹一同逼迫,他已经无力反抗,吵闹的力气都没有,但他把身份证藏起来,弟弟在他的床垫下找到身份证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头,我们把他推向死神,他一定在想。 三天守灵,吊唁的人来来往往,由弟弟妹妹和堂弟们张罗,我除了向来宾谢礼外,就是坐在红木矮椅上发愣,不睡觉,也不吃饭。妹妹让我再写一份悼词,“机关里的悼词可以换个名字,用于任何人,里面还有‘没有加入法轮功’这样的字句,真是胡扯!”妹妹说。我必须得以家人的名义另起一份悼词,写什么呢?写他十六岁高中未毕业就背叛他的“剥削阶级家庭”,投身革命?其实他根本不是官场中的人,性格张扬,嫉恶如仇,没有半点圆滑和玲珑,年轻气盛时,更是桀骜不羁。他父亲把生意做到许多城市,唯一让他喜欢的是家里开得印刷坊和藏书,他从小读的书不少,偏偏把屈原,嵇康,刘禹锡这些不愿做官,或者在官场中不会混的人推崇备至,有人可以和他有割头之交,有人排拒他,打击他。他应该知道仅仅一个“反动出身”就会让他难以招架,可他不愿求全改变,他的仕途坎自然坎坷不平。我要把这些写进悼词,还有他的能力,他早年为这个城市建设所做的努力。 父亲的人生曲折多桀,也包括疾病的摧残,他股骨头双侧坏死多年,行走困难,身体虚弱, 但他精神并不消极颓废,我在他读过的报刊上随处看到红笔写下的阳光眉批,如:“年轻是一种感觉”,“读书是进补和游玩”,“对待事物的态度决定喜怒哀乐”,“缩小疼痛,放大快乐”,还有他标记的健康知识和菜谱。他爱好很多,喜欢学习新东西,他的《百科撷萃》包罗万象,如,心斋----“端而虚”,“内直外曲”,“成而上比”皆不可,唯经“心斋”去除求名斗智的心念,让心境臻于空明的境界。清赵翼:“身退感谈天下事,心斋帷对古人书。” 梦绩----笛卡尔关于方法论的基本概念,由三个梦境构想成功。许多超导体是马西亚斯迈在梦中实现。他甚至搜录有像一刹那----是0.018秒,巴格达每公斤面粉----450第纳尔,约合5美分等等生偏的字条。 这些年,妻子过世后的思念,朋友零落后的孤单,行动受限的制肘,视力急降的障碍,使他变得沉郁,怎么不会呢?没有老伴家长里短,没有友人谈天说地,难以出门观景赏物,更苦恼的是无法读书写字,他的世界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无趣,还有难忍的病痛折磨,时光漫长,难以打发的漫长。 更换股骨头或许能改变他的人生,但他不加考虑。去年冬天,有一个很熟的朋友换了股骨头后,效果极好,我仔细打听了医院和专家的资料,千言万语劝他,我说:“换了股骨头,你就能走路,身体有劲,就能来美国了。” 他心有所动,又叹道:“这辈子恐怕不行了吧!” 我握着电话低下头,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滚滚落下,我说:“一定行,春天我回去带你去做手术。”春天我没有依言回去,因为我的膝盖没有恢复,我把时间推到秋天,他却在夏天走了。 他那时大概已经感到生命不久,只是不说出来。肾衰竭不是三两天的病,他临终前的血液里还发现晚期肿瘤,他病了很久,病得很重,他自己知道。他走了之后我才明白他盼望我的电话,可总是说上两句就要挂线的原因,因为他周身痛苦不适。他的日记里经常记载疼痛的折磨,读之锥心泣血,但他从来不对我们说,不抱怨,生活自理,他忍着所有的痛苦而不麻烦我们,哪怕是精神上的担忧。 我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是他被迫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化验发现他的肾有问题,等着做彩超进一步检查。我劝他安心住院,配合治疗,他含含糊糊地答应,急忙转变话题问我的情况。当天妹妹去医院时,他祈盼地问:“你来接我回家吗?”妹妹离开前,他再次恳求:“明天接我回家吧!”如果是在过去,他早已自己叫部车出院了,可他已经奄奄一息,只能让人摆布了。次日他拔掉针头,拒绝服药,用他最后的方式抗争,接着他就昏迷过去。彩超检查结果是肾衰竭晚期,把他送去做肾透析,他一定不高兴这么被折腾,但他没有知觉,不知道反对了。自从昏迷后,他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的,目光涣散望着远方,他的双手在做着一个令人不解的动作:如同在电脑上打字一样不停地在胸前移动,好像在写东西,写什么呢?他自己的人生,还是留给我的遗言?他不能不跟我诀别就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我是他的长女,他的至亲。他也许是这么一边写一边等我,三天三夜,直到停止呼吸。 后来我们想,如果不把他送进医院“折腾他”,他也许会多活一些日子,但是看到他病重,能不予治疗吗? 我和妹妹弟媳坐在送殡的灵车上开往火葬场,前面的车子上有人打着柳树条和招魂幡,车队跟在后边,纸钱在风里旋转,鞭炮在空中回响。我不懂这些礼节,只知道这是送父亲最后一程了,我的嗓子已经嘶哑,眼泪依然汹涌而出,身后是父亲的灵棺,我无声地说:“爸爸,你迟到的女儿为你送行,送你去天国,今生今世,再不能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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